江北潮生

LPL★RNG☆
不同墙头之间疯狂蹦跶
副业拍摄修图 自娱自乐
「江北晚日看潮生

【息白旧文】江上城上

空想13号:

已完。15年夏天的文,感觉上好久了。看了一遍都忘记情节了,挺扯的。错字懒得改。副cp谢圭x龙格泯。设定部分与原著不符,原谅我当时新人一枚对设定不了解。




0


夜半三更,有风塘。


息衍手上转着青白釉色的酒盏,琢磨着一园子的花长势尚可,即使交到自己那笨手笨脚的侄子手里也不至枯死;眼下四方明面上还算安稳,自己这个武殿都指挥暂且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近年来国主并非没有雄心,军中文书事务渐多不假,但这下唐国自还有拓拔山月顶着。如此一盘算,息衍觉得,自己年年游历九州的习惯,今年亦不可改。


次日,息都指挥留书一封,扬长而去。息辕拿着信纸,在一堆横七竖八龙飞凤舞的线条中辨认良久,看明白了叔叔说自己出游理由若干条,自己不在息辕应注意事项若干条,心中翻了个白眼,想,下唐公卿间风评息将军为人儒雅放旷,一笔行草虽称不上名家,但也自见风骨的,都当是阿谀之辈。


息辕再往下看,只见末尾处又说这一去路途颠簸,舟船劳顿,你还是替叔叔看院子。课业不可荒废,书房左首书架上那一捆兵书须仔细研读云云,怔怔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取了叔叔的印鉴去账房支了花销。


 


息衍乘马出行,行了五六日,在西江边上雇了条船,船夫兼厨子是个多话的老头,姓汪。汪老头问:公子到是给个准话,去哪欸?息衍照例穿了一身黑,笑呵呵地坐在船头手里拿着烟杆,反问:老汪你平日里去得多的是什么方向?汪老头挠头了,道,我这小船载散客,南来北往的,算来却是往宛南种粮的山地里最多,公子出来游玩,怕是不爱去。息衍大笑,这入夏的天气,往南边走,当真得热死人,成,往北。汪老头说,往北,可要去中州喽。息衍打了火,道:要坐船到中州,得一二个月。只一路顺流到淮安城。西江入海,是一胜景,八九年前去过,只是不及上南暮山。而今想来,未曾登山而望江海,有些遗憾。


转眼日暮,汪老头系了船,煮饭烹鱼。息衍弹着箜篌,老汪边在江里淘米边合着乐声哼着渔歌。生炉子的时候,汪老头嘿嘿笑着,说公子的箜篌弹得好,箜篌是市井上的乐器,公子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想来是年少贪玩偷学的?息衍失笑,道:我也不算什么世家子,年少时贪玩到是没错。我有个朋友,却真是世家子,最擅吹箫,是十足的世家风度。汪老头也笑了:世家子也不算什么,公子如今气度人品如何输于旁人了?……呃,公子贵姓啊?息衍嗅着柴火烧起来的味道,答:我姓息。汪老头疑惑,欲言又止。


半晌,汪老头将锅放在炉子上,又料理了鱼汤,在江水里浣去了一手腥气,道:公子也还年轻,孤身出游,不若与朋友一共啊。公子你说起那世家出身的朋友,一听便知是年少的情谊,如今还往来?息衍看着江上,懒懒道:我那朋友嘛,身在楚卫,山高路远!老头闻言“啧”了一声,那公子出游,本不知往什么地方去,怎么不去看看朋友啊?这年少情谊,最真不过,可忘起来也快,五六年不见的,再见不知怎样光景。息衍心中念头一动,只道:这去淮安和去楚卫清江里,可不是一个方向。这掉了头,逆流不说,还白费了我几日快马的行程。汪老头不搭话了。过了会儿,他看那黑衣青年坐在船头发愣,摇头笑,喊了声:“小息!开饭!”


息衍一愣,应到:“哎!就来。”


1


与老汪作别,息衍在淮安城对岸下了船。


淮安是个好去处。息衍上了南暮山,隐隐可以看见淮安城景和浩浩荡荡的西江水。阳光好的有些扎眼,让人错觉西江水都是烫的。酷日下照旧黑袍的息衍,早引得许多路人侧目。淮安城的滚烫犹胜这天气。南淮的繁华不输于的淮安,但南淮是座温软的城市,不似淮安是整个宛州乃至九州商业的中枢。上回来淮安的时候,息衍遇到过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他说,自己头回来淮安时,远远地看这座城市,打心眼里觉得这淮安的阳光啊,便是金铢的光彩。那小伙子混得不好,当时挺落魄,说完这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时候自己应当还在稷宫,年假的时候,白毅回家,自己便随意游荡。白毅那时候就不是多话的人。息衍看出来他几回欲言又止地劝他回家吧,却不曾理会。说那偶遇的小伙子落魄,如今想想其实自己那时候也是落魄,除夕夜不回家,在小酒馆里饮酒喧闹一整夜的,大约都是落魄模样。他一路逛得悠闲,最终到天启,白毅竟还未至。几日后,压着年假的尾,白毅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张冷脸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半晌,才说,我按着约定的日子,在一路向着帝都的官道里等了你几日,却不见你影子。息衍笑脸一僵,这日子他到没忘,只不过他向着涩梅谷故地重游去,一路走的都是偏僻的路径。


站在这南暮山上心思竟多半不在景致上,息衍寻向树荫处,自嘲地笑笑。老汪年纪不小了,对着自己全然如同教导年轻的后辈。有回两人喝了酒,让船随江水去,他说啊,小息这样的人物,二十五岁还不娶亲,大约能让一条街的黄花大闺女望眼欲穿。息衍想着自己到是看上了个美貌的姑娘,却实在像是求不得的事,念头再转,笑道,我那朋友,就是上回说的那位,当年名动天启城,如今照样还打着光棍。老头摇头,叹,如今的年轻人!继而老头又笑了,道,这两日净听你说这朋友了。息衍在船头的藤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道,我的朋友着实不多。


老汪神色是难得严肃,带了点萧索模样,低声说,这所谓朋友,当真难得。息衍的笑意是长久不改的,声音却也放轻了,道,知交难得不假,只是老汪啊,你上回说的那话却不对,我想着,有种朋友,即使分别多年,再见时两个人都变了,景况也变了,相见时这心里边的感觉依旧是一样的。两个人再一起喝酒,纵使感叹世事易变,光阴易老,朋友也不会变的……河风里息衍觉得酒气涌上来,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他摇晃起身,拿着他烟杆,敲着那船板,南淮酒馆里的常客或许听得出来这曲子,唤作《久行人》,是个有些哀愁的长调。最有名的填词里有这么几句:少年纵横心意,故人若相逢,当是皓首无言。


想到这,息衍想这老人应当也是有故事的人。其实谁没有故事,来来去去,一生中擦肩而过的人与事,总会有。他忽然想到,故人重逢,纵使情谊不变,共饮的心情不变,可这分别的日子那么久,一个人的时候,到底寂寞。


“淮安有什么好?”他在树荫下躺下,“去吧去吧,清江里,若当真快马十日,总可以到了!”


 


2


“竟到了此处。”息衍摇摇头。自己晃出南淮城,确然没有想过来楚卫。说来也实在是发愁的事,息衍自忖着,在南淮找自己,若是去有风塘登门拜见,自是不易——息少将军打十二岁起就替叔叔挡客,这几年间有风塘收到公卿的拜帖可以当柴烧,知道有风塘内早年的端严庭院森然古木已成花圃几方的人却屈指可数。不过若只要找息衍,说难也不难,只往那些酒好下酒菜好的酒馆里寻。可若是在清江里,要见上白大将军一面,着实是桩难事。此人性情一等一的严正,日日除了朝会军务,再无出门的时候。而自己一下唐将军,天驱宗主,不打声招呼便登门拜访楚卫大将军府,看在故人情分,多半被打出来就算数了。他思及此处,不免苦笑。


从前那事儿,说来无非道不同难相谋,刚开始还总想着如何能说服白毅。有一日,想着想着忽然间明白了,白毅生就这般性子,恐怕是说什么都无法了。那一瞬间息衍便些许心灰,很有些寥落模样。这个时代,天驱这条路本就难走。身怀宗主的责任,一个人走,即便是他也难免去想能否走到尽头。这样迷惘的感觉,一如自己的老师当初告诉自己:天驱的教义,已然失传。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告诉息辕一些关于天驱的事。是许多年后,息衍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大约很怕孤单。


而暂且,这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立在清江里的舟楫往来的小码头,息衍最终咬牙向着楚卫大将军府去。


 


“子候,山阵三旅整编如何了?”白毅在书房皱着眉头批阅公文,问道。


谢子候新近被白大将军从众多幕僚中提拔,处事颇沉稳。答道:“不日即可完备。”


锁河山一战中,楚卫山阵损失惨重。山阵装备精良不说,重枪甲步兵训练也极难。一晃两年多,山阵重新整编扩建终于接近完成。白毅年纪轻轻就成为楚卫国三军第一人,虽是一战战打出的盛名,朝中心怀不轨者自然不少。军备军费连年扩张,白毅顶住压力,其实很是不易。也幸得国主决然支持,否则未必有今日楚卫山阵的再兴。


“那么我亲自去观看操演,就定在今日下午吧。”白毅神色略缓。锁河山血战后,诸侯间看似平静许多,实则却是最不能平静的时候。山阵楚卫最大的倚仗,有山阵在,楚卫才可称东陆第一的强国。


“你去安排吧。”不待谢子候应声,白毅便挥手让他下去了。


看完了一叠多半是废话的东西,白毅起身默默推门出去。院子里便植梧桐,夏日里绿得赏心悦目。他看了会儿,想这梧桐虽好,到了秋日未免沾了凄苦意境。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将军府内守卫森严,然而这时应当是侍卫换班的点了。从这院门往外的路上,这时本该已有人进出了。院门虽关着,每天都是这个点,每天都是整整齐齐的一队五人的脚步,白毅听得熟悉。息衍猜的不错,白大将军的府上,守备之严谨自然是和府邸主人的性子相应。


白毅想了想悄然回书房摘了一柄平日仅用作装饰的佩剑,神色紧绷起来。或许只是一点意外,但白毅对于意外本来就难以容忍。这种情况,他宁可多加谨慎。


他拉开院门,看到某张熟悉的脸,却当真惊讶得发愣。回过神,刷一声,面无表情拔了剑。


息衍避了一步。看白大将军的反应,息衍便明白他已然知道自己大概的来意,悠悠然说:“我赶了十日的路,总算到了。”


白毅终究把那柄并没什么威慑力的长剑送还剑鞘,忽然就笑了,说:“看来息将军光临寒舍,也不大敢走正门。”


 


后来,息衍想起这事,便觉得那日醉后自己对老汪说的那些话,兴许真是对的。


 


3


息衍这会儿有些接不上话。从前在帝都那会儿,息衍在口舌上是决不让给白毅的。而今多年不见,却有些百感交集的味道。他上下打量白毅一眼,见白毅仍是多年不曾变过的白袍。面容俊秀未改,只是隐隐的风霜愁绪是此刻的笑意也压不下去的。


白毅也不说话,示意息衍跟进来。息衍会意,顺手掩上了门。


息衍走进院子,一院梧桐遮了夏日艳阳,一院子清凉。


“你怎么来了?”白毅走在前面,不回头,问道。


“游遍东陆无可去之处,于是来了。”


白毅自不去相信他的鬼扯。白毅在想自己居所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竟放了这人进来。又问:“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息衍笑了一声,“听闻白大将军府上进出不易,传递公文的信使也不能难进入,除了采买的婢仆免不了进出,来去的人极少。在这些人中,又有不少是你的幕僚,实在难以混入。我在你对街的茶楼上将一壶上好的宛南青茶泡得出不了茶色,都想着要不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直接劈晕你那帮侍卫……”


“别啰嗦。”白毅指了个地方让息衍坐下,看着息衍一脸做贼心虚,道。


息衍远远望着窗外,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舟公主驾临,我矫了你的字迹,在远处时递交给她,说你今日军务繁忙,并无空余,请公主先回。小公主看了,愣了一下,很委屈的样子,说母亲嘱咐再来应当来见老师一面的。我便作了勉强同意模样,随公主车驾前行。如此,一来,你那些守门的自然不会疑我——怕是忙着对公主行礼,都没见着有我这人。公主驾临,我便说要与大将军通报一声。入了内院,从前厅到你书房那点路,自然难不住我。”


白毅眉一皱,舟月来了,侍卫来去都要回避,换班会推迟,只是舟月从不曾在这时候来。即便要来,也会提前安排。息衍这话里还有个漏洞,他怎知舟月不会见了自己的手迹便直接离去呢?他冷冷看息衍,道:“还有呢?”


“我是那时站在路边听她跟随的使女议论,说,帝都来信了,说是要小舟公主早些动身,可以赶上天启的霜华菊赏。虽是这个意思,言语间却催的急,她不日便要动身了。”息衍笑得有点尴尬。


白毅神情一下子就变了,带着怒色冷冷看了息衍一眼,便快步向外。


忽然他想起什么,回头道:“息衍,不要动这里的东西。”


 


息衍无奈地挑了挑眉,解下悬挂在腰间的烟杆,满满地装了烟丝,火石与火镰相撞击,火星准确地落入烟斗里。


他不得不承认这事他做得有些不地道。然而他也不曾想到白毅会把自己的居所当真弄成铁桶一般。其实细想来这并非是不合理的事。自己虽身居高位,却从不得罪什么人——并非是自己平和隐忍之类,纯粹是因为日日闲散,一年中到有多半时间不在南淮。而白毅不一样,他不只是楚卫的将军,他还是一个权臣。在楚卫的朝廷上,这年不过二十五岁的白毅几乎一手遮天。他要防卫的东西太多了。


息衍其实不是很清楚白毅为何要这样牢牢地抓住权力,但他可以猜。一定是有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被一种相当强大的力量威胁了。这样重要的东西或许是一个人,又或许是一个安定的梦想。


烟雾漫漫,一点火光在白昼中不起眼的闪烁着。息衍想着却觉得无趣,起身踱着步,环顾这书房里雅致乏味的陈设。


 


4


小舟公主是楚卫国公唯一的女儿,今年六岁。若是从此楚卫国公再无子嗣,那么将来她会成为楚卫的诸侯。这样看来,国主让年幼的女儿师从白毅,也并不奇怪。公主年纪尚小,白毅也不能教她什么,只是教她识字,还把历史编作故事讲给她听。白毅原先想着,是不是该将名家诗文中择出些浅显的教授,却不想这个小小的女孩子那么快就要远离故乡。


小舟看到白毅进来,粉嫩白皙的小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随即又连忙行礼。小女孩生得冰雕玉琢,一板一眼地行礼,却似是宛州夜市中偶尔有手段高明的异人制作出的会动的精致娃娃。


“老师。”小舟怯生生地抬眼,“老师军务繁忙,舟月不是故意打搅老师的。”


白毅默了默,屏退了下人,把小舟抱上了对她来说过高的椅子,自己把另外的椅子移近,也坐下了。


“没有关系。”白毅心里暗骂息衍一声,却不好说什么,“舟月,你去天启,恐怕很长时间老师都不能教导你了。陛下向来宠爱你,一定会给你找最好的老师,你切莫荒疏了课业。”


“舟月明白了。”小舟低下头,像是极力压着哭腔。


白毅低低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俯身,用手背抹掉了小公主一脸的泪珠子。


“舟月为什么要哭呢?虽然离别总是很伤心的事,可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总会认识新的人,或许会遇到很重要的人。天启是很繁华的城市。若是总是困在一个地方,一生可能会无趣。”白毅说着,又觉得小女孩可能并不懂他的话。


“但是……母亲,还有老师都在这里啊……母亲告诉舟月,天启的霜华菊赏很美很热闹,可是这几天母亲也一直很难过。”


白毅看小舟眼圈通红,心中也有些发酸。他重新坐回去,道:“舟月,今天老师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小舟公主点了点头,虽然还很难过,却也期待起来。


“有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离开家乡,去天启求学。少年人轻狂,也不大留恋故乡和家人。到了天启,他发现在帝都过日子不容易,他没有认识的朋友。并且重文的父母并不支持独子去稷宫的决定。他们虽然不反对儿子习武,却不希望在乱世里成为武将。其实那个时候天下还太平,可那时候这少年却一心认定自己是要在初露端倪的乱世里纵横的人。没有父母的支持,自小生活优渥的少年过得有些困顿,但他没有回家,一来是不想在父母和亲戚面前丢了面子,二来也是习惯了坚持自己是对的。”


小舟听得认真。


“少年凭着家世和一点才华进了稷宫。在稷宫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朋友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他有家,但是从来不回去。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到过很多地方,可是他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所以他永远都交不上朋友。刚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大爱说话。后来时间长了,大概是兴味相投,有差不多的目标,也就熟络起来。两个人和一个人很不一样,渐渐地两人四处喝酒,四处闹腾,生活也渐渐热闹起来。少年读书刻苦,少年的朋友却生性懒散。不过朋友天资很高,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少年人总有些争胜的心,为了不被朋友比下去,便愈发用功了。于是在稷宫的几年,两人打过群架,喝醉了酒。在半夜没什么人的酒馆里高歌,以致于被掌柜赶走,甚至还开过花店来赚零花。几年的功夫,很快便过去了。”


白毅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回味的神色。


“后来,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金吾卫。金吾卫是看守太清宫的侍卫,太清宫很大,有些地方很冷清。金吾卫平时清闲,却有机会上战场。在这一段时间里,两人经历了一些事情,明确了共同的志向,见识了真正战场。二十岁的时候,当初的少年成了青年,猛然间明白,史书上名将纵横的天下,那些战场,都是屠场!于是,他反悔了,他告诉他的朋友,当初那个理想,他坚持不下去了。他放弃了一个身份,选择了另一条路。朋友很生气,两人大吵一架。可是两个人都固执,便去了两个不同的诸侯国,从此走了不同的路。再往后,各自有各自的责任。两个人偶有通信,会有聊些闲事,却再也不聊起那些理想和有关理想的争论。两人也没有见过了。”


小舟意识到故事就结束了。有很多地方白毅刻意讲的模糊,可她莫名为那两个主角伤心。她粲然一笑,说:“这个故事是老师的故事吗?”


白毅一愣,失笑,道:“舟月很聪明。”


“那么那个朋友就是下唐的息将军了。”小舟喜欢听故事,这种时候往往会活泼些,“老师……是不是也很惋惜呢?”


白毅沉沉地看向小舟道:“是啊。可有些事是不能挽回亦不可避免。从前老师讲给你的故事,是想让你从小便有胸怀,这个故事却只是一个故事,有些曲折,只是关乎人情。”


小舟想了想,道:“舟月不是很明白。”


白毅难得又笑了,说:“这种事经历过了才明白。时过境迁,许多人情不大会变的。朋友总还有相见的时候。”


使女通传,说小舟公主该回宫了。


白毅起身,扶着小舟下了椅子,最后说:“所以老师想告诉你,无论你去了哪里,有些在故乡的人,你的母亲……父亲,还有老师,都会记得你。就算你在那里一直只有一个人,想想我们或许正想着你又或者正聊起你的事,便不会觉得寂寞了。”


白毅送小舟出了一道门,看着她慢慢转过错落的布景,也就看不见了。


 


事实上,小舟公主此去帝都,谁也没料到,终未成行。载着小舟公主的车架刚刚进入王域,就调转了方向。在乱世中诸多的势力都把这个小女孩当作筹码,但当时喜皇帝一试图保护这个年幼的公主。他深知嬴无翳的阴影笼罩下的帝都,对这样一个女孩来说太过危险。而喜皇帝驾崩后,小舟公主终未逃脱北上天启的命运。这也是后话了。


 


5


息衍坐在青衣江边上的酒肆里,心情很不错。他估摸着时间,果然,当酒肆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有个白衣的人影挑起酒肆的门帘,微微环顾,便坐到了他的对面。


“山阵?”


“是。”白毅刚想问息衍是怎么知道的,念头一转,这种事,这狐狸总是能猜出来,不算奇怪。


息衍伸手帮白毅斟了酒。酒是南淮特产的一种米酒,息衍一路带过来的。在夏日里,豪富之家将这种酒用窖藏的冰冰过,很是清爽。在这样的酒家里息衍因陋就简,让小二用井水凉过,喝起来虽没有那样凉爽,却也有温和的好处。


白毅尝了一口,说:“如今你喜欢这种酒了?从前,你除了偶然附庸风雅,向来非烈酒不饮。”


“下唐民风如此。”息衍摊摊手,“你们清江里的酒,我又不大懂。”


“我也不大懂,这么些年,也很少出来这样的酒肆喝酒,”白毅没什么表情,道。


息衍听白毅这么说,一下子也接不上话,半晌才说:“看样子你这几年过得很是无聊。”


“哪里会无聊!”白毅叹道,“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说是无趣倒是可以。”


“真可悲。”


“你怎么这样来找我?还耍了舟月。”白毅不再顺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


息衍笑了笑,道:“一来,考虑到你我的处境;二来么,我也想看看你如今过得到底如何。耍了你那小公主,算是我的错,于是我来请你喝酒——看不出来,你对那小姑娘到宝贝得很。”


“她是我的学生。”白毅道。


息衍呼来小二,随便叫了几个菜。


白毅冷不丁开口:“把鳗鱼鲞烧野兔换作鲜笋焖乳鸽。”


小二一愣,道:“好!”说着便下去了。


息衍也是一愣,道:“也是,夏天吃清淡些好。”


白毅却是微微笑了,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那厨子似乎是从海边来的,对咸鱼鳗鲞之类的东西很是喜欢,吃得实在腻烦。后一道菜是楚卫家常的名菜,想必你是有耳闻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提起昔日两人闹翻的旧事,随意说些什么。息衍说得多。白毅也搭腔。渐渐地天色也暗了,息衍又叫了酒。酒肆里人已经很多了,一屋子热闹,多是往来的行商。偶尔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但这时微醺的二人并不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


“诶?这酒馆里还有说书的。”息衍有点好奇地看着忽然安静些的酒馆。他见多了的是南淮城里的“说演义”,楚卫的说书没听过几回。进来的说书先生应当是一对师徒。师父已经上了年纪,穿着半旧不旧的长袍,倒有些书生模样。徒弟跟在后面,只有十四五岁模样,帮师傅捧着横箜篌。一看便知,这说评书与说演义相差及远。


“酒肆老板掏些钱请说书先生来招徕客人,自然是有的。”白毅答,也有些兴趣,放下手中的酒盅,看了过去。


那说书先生对满屋的客人拱了拱手,照例是些“多谢捧场”的话。接着一整衣袍,在台子上端然坐了。手一动,琴弦一震,吟道:


“蔷薇举火十万骨,拔剑东指天下安。


文武二帝光社稷,怎料霸王自南蛮。”


息衍轻咦一声。这说的,竟是当世之事,也是罕见。毕竟言涉时政,难保不会身遭横祸。不过楚卫上代的国主白补之死于锁河山一战,楚卫之民评议厌恶嬴无翳,倒也不奇怪。


“诸侯兵甲勤王域,一战血浸锁河山。


      奈何先主殉国难,仍幸将星华盖还。”


息衍和白毅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大对了。白毅有点尴尬,低头复又执了酒盏。息衍闷声笑,一时说不出话来。三年多前,锁河山血战中,白毅声名未显,在楚卫不过是一个骑将。当时金吾卫与诸侯军混编,白毅在楚卫军中。这场大战中白毅曾率五百人的轻骑奇袭离军,杀伤赤旅四百多人,自身损伤不过十余人;又在诸侯联军战线溃败时出策使山阵一旅,二旅避免全军覆没,因而得到了白补之的赏识。后来白补之知道败局已定,一意力战,却道楚卫若有白毅,或许可以存于乱世力挽狂澜。次年末,白毅即受封楚卫大将军,御殿月将军。从此,箭碎蔷薇的战旗就成了楚卫军队不败的象征。所以,这评书,显而易见地,说得正是白大将军。


“……当是时,只见那白毅纵马而前,甲光照月,一人一骑,真叫赤旅那些亡命的凶徒吃了一惊。他拉满四尺长的角弓,说时迟那时快,箭势飒然而去,直取赤旅将军的心口。那将军应声而倒,即便身为将领身着甲胄,那护心镜也碎裂,箭头扎入有一寸多深,竟是死了!”


息衍压着笑,一片铮然琴音中,转头对白毅道:“我们那儿,说得都是蔷薇风炎,要不便是葵花朝的四公子,或者文睿国主的风流往事,总之是些前人。你们楚卫,竟然……”


旁边一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孤身客人,闻言转过身来,道:“你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我们楚卫白大将军,号称“军王”,战功煌煌,百姓仰慕;再者,大将军气度潇洒,每每凯旋班师,女孩子都从临街的窗子看下来;闺阁之中富家的小姐们,最爱听的就是这舞阳伯的书段。久而久之,每个说书先生,都要会讲这些!”


息衍笑咪咪,道:“这么说来,这白大将军,竟是楚卫众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那人喟叹一声,道:“是啊,大将军风华正茂,未曾娶妻,听说姬妾都没有一个,自然受人仰慕。可怜我这样的小商贩,年近四十,未有家室。虽知与大将军何止是天上地下,但同为男儿,不免,不免有些感伤。”


“是是,这位大哥说得很对!”息衍乐了,连声应道。回头对白毅说:“哎,这位大哥这般坦诚直率,你怎么也不接个话,未免失礼。”


白毅毕竟非同常人,掩饰心中尴尬,举杯示意道:“喝酒。”随即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人赞道:“兄弟豪气!”


 


6


那天晚上,本来息衍饶有兴致地,是想把那段评书听完的,奈何白毅最后咬牙切齿地拉着他往外,不得已,只得走了。


评书里说的东西六分是瞎掰,听着分外有趣。


清江里城内交通也依赖水路。夜里息衍住店,白毅回府,两舟在黑魆魆的河面上交错而过,只有河面上的行船上点了灯烛。息衍盘算一下,推测白毅回去之后大约还要忙碌一会儿。看着白毅去远,不由摇头。


 


月出得晚。天气不大好,月色也就不够清朗。下船后步行至客店里,息衍倚在窗边,想着平时这会儿自己应当还有许多可做的事。可今天白毅回去了,自己亦失了兴致。这会儿,他什么都没想,就静静看着远处的建水河面映着一点点灯光,船只都缓缓行着,这么看去,悠悠荡荡。在这里看去,清江里太安静了。其实清江里也有繁华的夜景,不过是有水的地方总是显得安宁些。白毅在这里长大,似乎比自己那穷乡僻壤的故乡好些。


这样情境中,几乎让他以为此刻不冷不热响起的敲门声也是顺理成章。他还是有些警觉起来,问了一声:“谁?”


外面的人并不回答,只是道:“开门吧。”


息衍一愣,心中已经明白了。挪步去开门。这个声音,是谢圭。


“你怎么来了?”息衍含笑问,眼神却看向谢圭身后的女孩。说着侧身让二人进来。随即栓上了门。


“将军。”谢圭低头算是行礼。他身后默不作声的女孩行的是蛮族的礼节。


“龙格泯。”


息衍看那女孩大约十五六岁,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大,却已经美得很了。真颜部的人们说他们的主君是草原上第一的英雄,大阏氏是盘鞑天神赐给人间的明珠,她的三个女儿都会继承父亲的坚毅勇烈和母亲的美貌温柔。


“狮子王和草原上天女的女儿。”息衍说,“你是真颜部的公主,不必对我行礼。”


“父亲已经死了,真颜部已经不在了,我的族人都已被屠杀血洗,我的姐姐和妹妹都被青阳的九王带走,谢先生救了我,我现在是谢泯。”那个女孩的语气听不出悲伤也听不出愤怒与仇恨,她冷淡的语调在昏暗的灯烛里散开来,让人无端觉得她的神情倔强得让人心疼。


“很好。”息衍点头。谢圭知道他在赞扬的是龙格泯的坚毅。


“我从北陆回来,去南淮拜访将军,少将军说你已离去多日。几日后,少将军收到你的传书,得知你往清江里来,便快马而来。南淮径直来此,我们三日前就到了。”


“真快啊。”息衍道,“辛苦了。”


“幸而阿泯是草原上的女儿,骑术极佳,否则也不能这么快。一路来倒不算辛苦,只是在城里要找到将军,却是辛苦。”谢圭苦笑。


“那么你不惜如此辛苦,非要千里迢迢地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息衍注意到谢圭摸着腰间的酒壶。


“拓拔山月出使青阳,青阳大君吕嵩同意与下唐结盟了。还有,疑似辰月的人在北陆出现了。”谢圭灌了一口酒壶中的烈酒。


息衍神色陡然变了,这个懒散的人露出锐利的神色会让人害怕。他握住放在身畔的佩剑:“动乱会从北陆开始吗?”


他看一眼龙格泯,低声道:“不,已经开始了。”


 


7


龙格泯已经回房安歇了。


“能使青阳世子起死回生的秘术师。”息衍露出一丝嘲笑的神色,“用这种代价极大的秘术去救青阳世子的命,若非是有极大的好处,便是有极大的野心。几乎可以断定是辰月,看起来,应该是教长级的人物。他们这样的行动,看来是已经完全不在意暴露在我们面前了。”


“他们要准备……开战了?”谢圭问。


“应该不会那么快。他们还在对北都示好,显然他们的布局还没有完成。他们若是现在开战,我们几乎不具备迎战的能力啊。”息衍摇头。


谢圭没有答话。他知道,经历了三十年血案的天驱武士团是怎样的惨状。已知的宗主只有息衍。息衍不是星野之鹰,但他是目前天驱内部最高也是唯一的领袖。息衍暗中联络幸存的天驱武士,可是大多数的传承早就断了。曾经的天驱有些老了有些死了,他们的后人隐瞒自己身为天驱后人的身份,也不愿意继承祖辈父辈的理想。幽长吉之后,苍云古齿剑再无人可掌控,猛虎啸牙枪沉寂在姬氏汲汲于富贵的后人中,苍溟之鹰翼天瞻生死不明,绝光宗传承断绝。


“在北陆已知的天驱有多少?”息衍靠着已经掩上的窗户,问道。


“十六人。”谢圭苦笑,“在北都的有七人,五人隐藏在其他大部落里,还有四个据说跟着牧民在放羊。”


息衍叹了口气,挪着椅子坐下了:“你之前说是十四个,看来是多了那两个在放羊的?”


“是啊,毕竟他们四处漂泊不好联系。”谢圭笑,“从前我也放过羊。”


息衍嘲道:“你是太懒散,本就应该逐水草而牧,飘飘荡荡地过一生算数,死了也不要埋,就教鹰和狼分食,骨头渣子也啃尽,一点都不要留下。”


这放羊倒不是真的就是在放羊。他们在寻找朔北部的踪迹,由于长期无所获,只能一路跟随牧民游荡,戏称说是在放羊。也是自嘲。


息衍把手放在眼睛上,像是嫌客店里的灯油烟气太大。


“算了,即使这个时候我身在北都,我也不敢冒险去挑战一个辰月的教长。在蛮族的兄弟们能带给我们这些消息,已经很不错了。蛮族的主君们不是傻子,未必就会遂了辰月的愿。”


谢圭听了,默默无言。他相信息衍不会畏惧死亡更不会畏惧那些黑衣的教士,但此时他负担着整个天驱的责任,他不可以去冒险。天驱是一个需要领袖的组织。而辰月的教长并不是谁都可以解决的,也不是可以靠人数可以战胜的,况且天驱的手中缺少必要的筹码。谢圭习惯性地想要喝酒,才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于是便笑了起来。息衍见了,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酒,甚至还有两个酒盅,好像本来就为客人准备了。


息衍倒上。不用息衍邀请,谢圭早已自己取了,一口饮尽。息衍并不在意,也取了一盅小口品尝。


“宛州衡玉城的烧酒,是很好的酒。只是那里的烧酒总是很淡,不够烈。”谢圭说。


“本不是为你准备的,怎么能总合你口味呢?”息衍放下酒杯,“不过既然喜欢喝它的人不在,便宜你了。”


谢圭没有问息衍这酒是为谁准备的。


“将军,下唐和青阳的盟约?”息衍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


“这个盟约背后的人不简单,却不是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拓拔山月出使,料想来也是能成的,也就不必再说了。”息衍淡淡的说,“如果说要和辰月开战,除了我们自己,还是天罗更让人担心。”


他忽然觉得闷热,松了松衣襟。


 


天罗的出现比他们想象得快许多。 当然他们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天罗已经介入了北陆的斗争。


六月十七的夜里,依旧是在楚卫的清江里。


 


8


息衍之前对白毅说,白毅的书架子上没有一本闲书,可见此人无味。白毅后来想想也真是这样。小的时候在家里,也偷着看诸如《四州长战录》,《春山轶闻杂记》之类的小说演义。还记得很有意思的是,曾在家中的书库角落里找到一本《箭碎蔷薇记》。刚开始他以为是家史,看了看才发现写的是自己家这一脉那位极擅弓箭的先祖,内容文笔,一看便知是坊间流传的演义。


白毅忽然想笑,这些热血而荒唐的书大约骗了少年男女无数。若非看过这些,自己大约还会听了父母亲的劝,凭着荐举,去帝都或是留在楚卫,熬着资历,然后在家谱里留下一行:“白毅,官至某某,年几许而终,妻某氏,子白某某。”挺好。


“大将军。”白毅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和使女细弱的声音,吐了口气,说:“进来吧。”


“是。”


随着推门的微弱摩擦声,白毅抬头,道:“小婉,不是说过了吗,不必再每日送这药了。”


使女低头,道:“老夫人嘱咐过的,说将军操劳,虽然年轻,也应及早保重身子。”


白毅闻言,心中微暖,道:“好吧,放下吧。”


然而瓷碗却砰一声碎在地上。在小婉的躯体摔倒在地上之前,六寸半的刀刃已经逼到了白毅身前。


白毅反应很快,踢翻书案,反手抽出佩剑,侧身避过的同时挥剑向那个一直隐藏在小婉身后没有被人发现的刺客。不可思议的隐藏。


刺客并没有被倒下的书案和随之落了一地的卷宗阻碍。白毅发现刚才他犯了一个错误。那张倒塌的书案固然为他赢得一瞬的时间,却没有缚住那个刺客的手脚,反而阻碍了自己的行动。


白毅低叱,向着刺客的咽喉挥剑而去。


那刺客感受到剑势上雄沛的力量,急退,却避不过随之而来的第二剑。情急之下,奋力一格。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摩擦的声音。


他注意到白毅此时双手执剑,开阖的劈斩不像是剑法,却像是刀法。白毅并非不会用剑,但此刻他发现在这个此刻飘忽的来去中,他的剑术并不足以应对,唯有绝对的力量和气势以及以一息之力对对手不断地逼迫可以尽快击败他。刺客发现挥剑的时候,这个常常沉默的名将如同换上了另一幅面孔,挥剑的时候他一定坚信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前行,也没有人可以怀疑他的信念。刺客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他感受到对手炽热的目光带给他的压力了。他杀过很多人了,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畏缩的感觉。


刺客猛然挥出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长两尺的刀刃与白毅的剑相击。随即他旋身一手挥刀,一手掷出短刃。


白毅一惊,可自己的剑却轻易地击落了短刃,而以他的刀术运用在剑上,出到第四剑的份上力量已经开始衰弱。他想到刺客的右臂或许已经受了骨伤。就在这时,一室的灯烛同时熄灭了。


白毅没有止住剑势。不出意料的,他没有击中那个刺客。他不敢在黑暗中轻举妄动。对手是一个刺客,本就是在黑夜里潜行的人啊。然而四周一片寂静。不,不是寂静,他可以听见夏夜的蝉鸣,无形中的压迫消失了。


武士的直觉告诉他,危机已经消失了。


外面的月光幽幽地照进来。白毅抬起手上的剑,对着月光查看剑刃上出现的缺口。他细细审视一番,手一松,将它抛在了地上。


……刺客不止一人,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没有接应,那个刺客不可能这么快脱身。白毅揉着眉心思量,点了灯,确定了小婉只是昏迷了并无大碍。又想到真是托息衍的福,自己有记得把兵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扶起桌案,俯身整理散了一地的书册。捡起其中一本装订质量欠佳被踩得掉页的,一看,嘴角一阵抽搐,揉作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这其实并不像是刺杀,反而像是试探。那么……是谁?


白毅坐回椅子上,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之前一路走得急匆匆的,在南淮也不曾游玩过。这清江里论繁华与南淮差之一筹,可建水上空阔的江景却不是紫梁河的浮光灯影可以相比的。”谢圭立在船头,扭头对龙格泯说。


船室的帘子挑着,龙格泯怔怔看着远处,并没有听谢圭说话。


“阿泯?”谢圭问,“龙格泯?”


谢圭以为她没有听见,正欲提声,闻女孩低声道:“谢先生,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是龙格氏的女儿。龙格氏没有出逃的女儿。”


谢圭却是出声笑了,道:“你的父亲希望你活下去啊。是我的能力不够,不能救她们。”


女孩抿紧了唇,道:“那先生为什么救我呢?姐姐明亮得像是太阳,不应该消陨在瀚州的荒野里。苏玛还那么小那么乖巧,又不会说话,任谁都会怜惜她。”


“因为那时候……我只能救你。”谢圭低声笑道。


“说这些做什么?你很想活下去的对不对?我们吃了那么多苦才活下来!那匹马载着我们两个人疾驰了一夜,第二天累死在了草原上。那个时候我们向前看都是灰绿色的草,向后看也是灰绿色的草。这样贫瘠的草场甚至已经不能作为牧场。然而我们终究来到这里,能在宛州的大城市里泛舟,看远处的灯火。活下来是一种运气啊,何必为了这种运气苛责自己呢?”


龙格泯沉默地看向谢圭。


“你的父亲死在腾诃阿草原上,按照你们的说法,他回到盘鞑天神的怀抱里了。他在那里,也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女儿抛弃龙格氏的荣耀的啊。”


谢圭望了一眼江面。水流得很慢。他拾起抛在船头的双橹,慢慢摇起来。船行得很稳,看得出来他是会驾船的。


“你看啊,“谢圭遥遥指着远处的一片黑影,“那是楚卫公爵的梓宫。梓宫临水而建,气度雍容,除却太清宫,也只有下唐的紫寰宫能……”


他的话被生生截断。忽然间,他的船停滞在了江面上。他摇橹时感觉不到水的阻力,甚至连划破空气的感觉都没有。就像是这船陷入了虚空之中。他四望而去,灯消失了,月光也消失了,整个天地间似乎只剩了自己船上这一盏飘忽的灯。


他回头看龙格泯,对上了女孩惊疑的眼神。谢圭缓缓后退,拉住女孩的手。一瞬间,船上那点灯也灭了。


没有风。四周完全黑了。


很少有人体会过这种完全的黑暗。黑暗会像笼子一样挤压你,甚至剥夺你呼吸的节奏。尤其是这样诡异的情况下,谢圭心中不由冒出一丝凉气。


他紧握女孩的手。那柔软的手掌里满是冷汗。


“阿泯别怕。”他附在女孩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


 


同一时刻。


白毅说今天要整理要紧的卷宗,闭门谢客,谢圭也拉着龙格泯不知去哪里快活了。这个时候一个人喝酒,他却没了往常独酌的悠然心境。


于是他捏着酒瓶晃晃悠悠地出门,在门前想念了会儿他的墨雪,觉得好生寂寞。想要进门的客人嫌他挡了道,横了他一眼。息衍笑笑向那人拱了拱手,侧身让过。那人一身的汗,想必是收工晚了,心情糟糕,本要叱骂,可注意到息衍带着剑,而自己赤手空拳,忿忿走了。


息衍懒懒地靠着路边走。喝过了酒,脸上有些热,吹着风很舒服。他想着今夜似乎无处可去,不若早早回客驿了。


清江里七拐八拐的巷子深处的景致是没有去过的人想象不到的。息衍很喜欢这样的地方。两边都是粉墙,斑驳的苔痕一点点从地面爬上去,老房子的瓦顶上常常生长有种类繁多的瓦松。有情致的人家会在墙的那一边载上凌霄或是蔷薇,往往垂到墙外。又或是在墙头摆放盆栽的花卉,栽的花多是好活的太阳花或是象征吉祥的老葱。隔一段路常有两座房子的空隙,也就是所谓的风弄。站在风弄口,江风即使在闷热的天气里也会顺着窄窄的间隙吹来。


苏潜静静靠着墙。楚卫的民宅,外墙与房子之间时常会留下这样一点窄小的空间。苏潜就隐匿在这里。这个地方无论从屋内还是墙外都不可能看见,只是这点空间太过狭小,行动不方便,同时这里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前一点或许一些优秀的杀手可以用各种方法克服,后一点就比较难了。他运用丝线可以在极快的瞬间翻过这不算很高的粉墙,甚至不会碰翻墙头的花。后一点对他来说则完全不是问题。老爷子都说他这种天赋很难得。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苏潜匪夷所思的听力可以轻易辨别出每个人脚步的细微不同。他甚至能通过各种细小的声音判断来人的动作与姿态。


“来了。”苏潜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认出了息衍的步调。


来人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有些拖沓,看来是喝了酒。苏潜有些欣喜。


还有十一步。他观察过,这个看上去总是懒散的男人无疑是个杰出的武士。在这样平稳的行走中,他的步伐总是每步一尺半稍多些。


这时息衍忽然在空旷的巷子里哼起了小调。苏潜开启了机括。


 


息衍的视野里,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9


“是秘术。”谢圭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危机还隐藏在这一片黑暗之后。糟糕的是他出门并没有带武器。带着女孩子出门逛街,佩剑尚可,带着长枪么,未免太煞风景。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见敌人。他不知道敌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敌人是为他而来抑或是为阿泯而来。


他觉得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北陆的大君大约不至于为了一个孤身没有势力的真颜公主追到宛州来。况且,若是青阳的人能一路追查到这里,就不可能在瀚州茫茫草原上放过他们,在那里他们可以派遣整队的武士,传说中的鬼弓有能力在二百步外带走他们的生命。


谢圭虽然是个武士,但也对秘术有一些了解。他知道这是一个显然是密罗幻境,然而幻境的主人并不在意让他看穿这一点。因为一个纯粹虚无的幻境几乎是没有破绽的。


俗世中的秘术师不能说很少,但其中绝大部分仅仅是初窥门径,真正不凡的近乎于无,而顶尖秘术师聚集的组织无非辰月,长门,天罗的阴家,最多再算上龙渊阁。他们有培养秘术师的能力,同时也让秘术在普通人心中愈加神秘。而谢圭那么多年以来一直身在北陆,他想不出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可以让一个高阶的秘术师大费周折。


然而……谢圭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指套。可自己的身份怎么会暴露呢?即使自己的身份暴露引来的辰月,自己一个普通天驱,值得这样郑重以待么?


谢圭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将军……


 


“谁?”息衍停步低叱,声音却在深巷中回旋不止。并没有人回答。


息衍抽出腰间悬挂的森严古剑,横于身前。他感觉很不好,刚才飞掠的人影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隐藏到了何处。况且最杰出的武士,只要他是人类,就不可能拥有那样的速度。据说武士能在长期的修习中获得一种直觉,而此刻息衍已有了一种战场般的感觉。


息衍在心中冷笑,这样诡异使人内心不安,再一击致命的,是杀手惯用的伎俩啊。


他微微向前挪了一步,蜘蛛的网在一瞬间打开了。


息衍感受到了接触着自己皮肤纤细锋锐的刀刃,他眯起眼也难以将这种极细的丝线从月光中分离出来。只要他一动,他的身体就会被切开。息衍缓缓开口,语气介于问句与陈述之间:“天罗?”


息衍甚至无法用手腕来控制静都。刀阵布置得很巧妙,刀丝贴着他的手腕却避开了静都的锋刃。两年前他第一次见识这种可怕的兵刃时他差点就被刀阵困死,但最后依旧战胜了那个美得如同一个梦的女人。这一次的情况并不比上一次更糟糕。


刀阵并不能凭空维持,所有的丝线中必然有一些连到杀手的身上或是周围提前布置好的机括之上。


息衍缓缓调整着手指的动作,减弱了执剑的力量。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被割伤,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静都的方向由平举变为为斜向,息衍一松手,重量远胜于一般长剑的静都急坠而下。空气中的弦接连绷断,而静都在地面划来浅浅的口子,滑出了尺半的距离。


息衍抚了抚被割怀的衣袍,俯身拾起静都剑。森寒的剑色影入了天上神祇的光辉。当他起身抬头,他看见巷子里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那人道:“天驱。”


息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是笑了一声,道:“当蜘蛛的丝足够密集,刀阵的破绽就很少了,可是因为刀丝的密度太大,反而成了破绽。”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像静都一样锋锐的武器,息将军。”那人缓缓走近,“而且我的学生远未达到刀阵的完美,是我作为老师的过失。”


“天罗山堂,苏时。”那人躬身一礼。


息衍注视他看上去带着病容的面孔,沉默片刻,用武士的礼节回礼,道:“天驱武士团,万磊宗主,息衍。”


 


10


“息将军不怀疑我的目的吗?”苏时大概觉得此时应该笑一笑,于是扯起了嘴角。


“我相信天罗不会轻易与我们站到对立面上。”息衍注意到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苏时后面,大概就是苏时的学生,也就是刚才刺杀他的人。


“两个多月前我们已经和辰月达成过协作,也是他们向我们提供了息将军或许是天驱宗主的情报。”苏时说。


息衍笑着摇头:“天罗山堂的规矩在下并非一无所知,今天看见苏先生的行事,听了苏先生的话语,更确信了山堂并没有对天驱的敌意。”


苏时闻言微讶,道:“如此说来,息将军原来从前就看出了端倪?”


息衍收敛了神色,道:“苏先生也是天罗本堂的刺客,又是苏家的人,应该知道苏家从前有个名叫苏瞬卿的女人。”


苏时默了默,道:“是的。她还在山堂的时候我的年纪还小,但确实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天赋卓越的魅女。”


“就我所知,背离山堂的天罗们从不能逃脱魇组的追杀,可是苏瞬卿跟着幽长吉离开却活了下来,这大约是因为本堂的默许?天罗山堂甚至还在为她提供荼蘼膏。因为幽长吉那时是天驱的大宗主,即使后来他被认定为叛逆,他在天驱内部仍然有不小的影响力,你们不愿意与天驱交恶。而即使是在幽长吉死后十三年的现在,苏瞬卿依旧活着。”


“关于这件事,我并不清楚,我会去询问家族的长老的。”苏时皱了皱眉。


息衍闻言悠然而言:“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说天罗无意与天驱交恶,没有错了。既然如此,天驱不会拒绝天罗的好意。四百余年前的葵花朝我们的先辈曾并肩作战,在这个乱世里,我们依旧可以合力制止辰月的疯子。”


息衍笑着走向苏时。


苏时悄悄收回了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紧握的短匕,继续用他干巴巴的语调说道:“我会向本堂传达天驱的诚意。”


息衍感受到了苏时身形的微妙变化,走到苏潜面前,像是要拍拍少年的肩膀,却骤然拔剑,抵住了少年的咽喉。苏潜大惊,却无法挣脱息衍钳制他的左手。出身苏家的他到底不能精通于体术。


息衍直视苏时的眼睛,发现这个老练的杀手强作镇定的眼神,冷冷喝问:“谢圭和白毅呢?”


息衍并不确定天罗是不是对他们也采取了行动。辰月既然可以洞悉自己的身份,就不大可能错过活跃在自己身边的谢圭,也不会错过和天驱曾有瓜葛的白毅。况且,他们不一定知道白毅已经放弃了天驱宗主的身份。如果自己的怀疑错了,天罗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一段小插曲违背自己的初衷,他深知那个组织面对生存问题时的冷酷无情和绝对理智。而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他不做点什么恐怕就来不及了。


苏时神色有些泛苦,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可他们的做的手脚依旧被这个号称狐将的男人看穿了。他没有料到息衍的近乎无赖的大胆,他以为息衍能做出这样的行动已经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们本来希望如果与天驱的接触能够多线进行,争取最有利的形式。他们最终选定了息衍作为主要的目标,因为在近几年天驱的活动中,息衍似乎占据了相当的主导权;而另外两人可以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成为己方的砝码。因为在已知的少量天驱中每一个人都是重要的。尤其是按照来自辰月的情报看,白毅很有可能是另一位天驱宗主,而谢圭也是息衍身边最重要的助手之一。如果一切正常,白毅和谢圭自然会安然无恙,也不会产生都多大的破绽,因为息衍本人也受到了攻击。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对他们身份的试探。


他知道多说无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请息将军放心,没有我的信号,他们是不会真正威胁到他们的。”


“带我去见他们。”息衍依旧没有放开苏潜。


苏时点了点头,说:“这自然是可以的。”


息衍放开了少年,后退了一步,微微一笑,道:“得罪了,迫不得已之举,请苏先生不要见怪。”


 


11


息衍瞟了苏潜一眼,道:“你们天罗们不杀人,难免会有破绽。”


苏时没有搭着这句话。他心里知道息衍说是对的。既然没有带着杀人的心来,杀手也就不成为杀手了。


深巷中安静得过分,三个人都注意到了有人正在接近。苏时往巷口一望,果然是龙家那两人。两个人容貌竟是一模一样,大概是双生的兄弟。他们两个人甚至共用一个名字,平时为了区别才称呼他们龙一和龙二。他们之间的默契无与伦比,两人联手以来还从未失败过。


“对不起,失败了。”


苏时闻言心中一怒,压低声音,道:“你们龙家不擅长这个,在守卫森严的大将军府里,目标是军王。尽管他很少展现过除了箭术之外的武技,但你们哪里来的自信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他?”


息衍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耳语。苏时虽然知道他多半是假装,也微松了一口气。


“现今我们的实力远强于天驱,可是就我们刚才所见,你并没有取得优势。”


苏时眉一皱:“此时我们与天驱双方都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合作不可能在现在达成。天驱不会轻易信任我们的。苏家本不认为需要用这些手段。”


两人不置可否,龙一意味不明地看了苏时一眼。苏家是上三家中最偏向天驱的。苏瞬卿的事兄弟二人都也有所耳闻。这一次行动三家同时参与,阴家与龙家坚持加入很难说不是别有用心。


苏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他们最初的目标就是刺杀白毅!


龙二看着苏时神色微变,冷笑:“你想多了,组长。龙家不是阴家。现在,按照计划,我们应该与阴莒和阿漆会合了。”


 


与此同时,白毅骑马出了府邸,带着刀,径直向息衍的客店去。他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刺杀。通过刺客的手法与水准,基本可以判定是天罗。他的政敌们显然更擅长庙堂之上的把戏。白毅心中浮现不祥的猜测。那个组织曾经改变了他的一生,在此后却让他讳莫如深。


“你不会被蜘蛛们缠死了吧?你是天驱啊。”


 


谢圭摸索着火石,试着打火。火星一闪而没,他庆幸自己不是瞎了。可是他很快发现他无法用它制造出稳定的火源。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火焰的力量吸走了。


“阿泯你不要动,我过去看看。”谢圭低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谢圭想要拒绝,脑海里却浮现出女孩漂亮的小脸上神情有些惶恐,语气却倔强着不变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又说:“那就一起。”


谢圭还拉着女孩的手。两人一步步走到船沿。谢圭从身上掏出几个铜锱,一同扔了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感觉就像……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人,所有都是虚幻的。连船也是,甚至我们的身体也是虚幻的。”


“谢先生怎么知道?”


“其实这个幻境并没有模仿真实世界全部的规则。我从这里把铜锱扔下去,铜锱本该碰到船体的。其实我是把它们往船里扔的。”


“可是我们还能站在船上。所以……我们的身体是虚幻的,那两个铜锱也是虚幻的。可是,幻境中的一切本不就是虚幻的吗?”


“一般的幻境是模仿现实的。这一个,看似是个漏洞百出的密罗幻境,其实绝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要尽快出去。”


“它其实是在模拟虚无!真正没有物质的虚无。那么这个幻境必然带着我们的精神消逝。可是它披着一个简单密罗幻境的皮,会迷惑被困者的思路。或许有人会因此错过离开的时机。然而这应该模拟虚无的秘术中有了模仿现实的部分,尽管它的本质不会因此改变,可是破绽必定会出现。”谢圭不再掩饰话语,他认为秘术师已经无法干涉这个秘术了。它太危险了。刚开始谢圭以为表层的密罗幻境太过粗陋的原因是它被用来迷惑敌人,想到这里谢圭意识到这个秘术未免儿戏,很难不引起怀疑。那么想通了之前那些,不难猜想是这个密罗术正在被外围的虚无侵蚀。这证明秘术师已无余力。而且这么说来,应该有两个秘术师才对。精神抽离的秘术是无法与其他秘术兼修的。


而此时谢圭和龙格泯的心里有了新的疑问:那些人真的只是要他们的命而已吗?


 


12


    已经挺晚了,江面上已经很少有行船。江心飘荡的船只上孤灯幽幽亮着,显得尤其突兀。


没有人掌舵,船有小,轻飘飘地江心横斜。岸边两个人一站一坐,并没有关注船上的情况,反而注意是否有人来临。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奇怪的情景。偶尔夜游的闲人路过,眼中只有江水浩然。


“阴莒,我依旧不认为家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十三岁才进入阴家,并不能了解家主的思想。而此时你即便不理解,作为阴家的杀手,你也不应该质疑家主的抉择。同时希望你不要在这时候打扰我。”


阿漆望向江面,随即低头道:“是。”


 


“阿漆在谷玄秘术上的天赋很不错,阴家才会接受他。不过他毕竟不是在阴家长大的,很难说对阴家有多少忠诚。”苏时轻声道,声音只够在一旁乘马的人听见。


息衍自觉地和天罗们保持距离,他知道有些话还是少听些好。他观察了那四人骑马的样子,得出的结论是破军之将苏瑾深骑术不佳的说法大约不假。


“是的。他甚至说过他只忠于天罗。那时候老爷子带他回来,本来未尝没有将他培养成接班人的意思。奈何各家主都明里暗里表示了反对。”龙一冷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


“阴莒在那里,他起不了什么心思的。”苏时摇了摇头,“你们确定阴家做了那样的打算?”


“是的。他们派出的人选本来就很可疑。况且阴家的人单独执行任务违背了惯例。两个秘术师去杀人,未免太危险。这件事已经足以让阴家用两个顶尖的秘术师来冒险。


苏时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是不能相信阴家真的就这样公然违背老爷子的命令,把三家的矛盾放到了台面上来。”


“老爷子没有对这次任务作出布置,阴家的举动并不算违反了老爷子的命令。而在我们看来,在这个时候对天驱与辰月任何一方表示偏向都是危险的行为。”


“老爷子不应该不知道三家各自想法,这样放任的行为应当另有所图。”苏时闭眼又睁开似乎是眼里进了风沙,“他既然这么胸有成竹,我们这些人,又何必再去猜度,做各自的事就好。”


“不,我和我的兄长做的事也是我们愿意做的事。”龙二一直没说话,忽然接了话,纵马而前。


龙一大笑跟随。苏时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发现苏潜尚且稚嫩的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来,于是说:“我们也跟上去。”


息衍感兴趣地看着那些总在黑夜里潜行的人忽的长笑纵马,忽有所感,笑叹一声,也让墨雪放开了步子。


 


“他们在那里。”苏时指了指。


息衍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苏时注意到息衍的神情,解释道:“息将军可能看不见,他们在这里布置了结界,可以让人忽视他们不想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多么高明的秘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真相,就不会被它蒙蔽。本来这个秘术的主人会发现我们,但是现在他们好像因为正在进行另一个秘术,精神力使用的强度太高,并没有发现我们。”


息衍再凝神看去,果然看见了两个人,也看见了江上的孤舟。即使苏时已经向他坦诚了他们的情况,也保证了会救下谢圭与龙格泯,此时他也不免担忧。


“如果必要,我会对他们发起攻击。你应当相信我有能力对他们构成威胁。”


“息将军也应该信任我们。”龙一冷声道。


息衍却笑了:“我会信任你们的,有的人却未必。”


马蹄声自远而近,几乎一掠而至。息衍看着雪白的一人一马,笑得有些得意。他说:“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人的。我代表天驱对你们的信任依旧有效。我猜对那两个人的行动会让你们为难,所以救人的事,就不劳烦诸位了。”


五个人的马都已经拴在远处。息衍从藏身处闪身而出,黑色的身影在夜幕里有如鬼影。


白毅却一眼看到了他。


“这里有结界,施术者在那里。我没事,帮我救人。”


白毅翻身下马,简洁地回答道:“好。”


 


而阴莒和阿漆也终于发现了侵入结界的人。


 


13
    即使在状态极佳的状态下,两个秘术师都无法在这个距离上逃开两个顶尖武士的攻击,更何况此时他们在维持着一个对他们而言相当艰难的秘术。
    阴莒拉着阿漆急退,身形的敏捷远超一般的秘术师。可以息衍与白毅多年的默契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变故而失了先机。白毅的斩马刀先挥出,真正有效的攻击却是静都尖锐的刺击。而当静都刺出的时候,斩马刀沉重的刀风也再次压下了。息衍借机欺身过去,想要击昏这两个阴家的秘术师。可就在这一刻,他手中的静都剑铮然而鸣!
    息衍心中一惊,他知道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绝大威胁出现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看一眼静都微微发亮的锋刃,忽然明白自己的视野世界已经变了。他感受的到左近处白毅挥刀的力度,知道白毅已经转变了进攻的方向,可是,白毅已经在自己的眼中消失。
    极度不易察觉的秘术的确已经在渐渐侵蚀息衍的精神。而如果没有静都,精神的陷落仅是瞬间的事。息衍神色凝重,拧身一跃,用双手将静都挥向白毅刀刃的方向。
    刀剑相触,两人俱是身形一颤。那个迷惑息衍的秘术显然不是一般的密罗术,对于人的精神而言,它是确实能分割现实与虚幻的。然而那时候息衍还没有完全沉溺入秘术之中,他的精神与现实的联系依旧存在,所以能通过现实的影响击破秘术的影响。
    白毅很奇怪地看了息衍一眼。息衍摇摇头,低声道:“小心他们的秘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招。”
    白毅了然。
    阴莒同阿漆却停下了。就这一瞬的功夫,阴莒二人似乎又与息衍白毅二人隔了很远。阴莒冷笑开口,音色低柔,原来是个女子:“白将军,息将军,不必再打了。你们能看穿之前的谷玄障,却终究走不出这一重密罗境。而谷玄障终究会吞噬你们的精神,和那对小情人一样,精神消陨在无尽的虚无中。”
    息衍与白毅同时一顿,白毅随即淡声道:“你是说,我们已然必死无疑?”
    “是的。”黑衣的女人神色坦然。
    白毅不再说话,眼神里刻出一道冷光来,挥刀而上。
    息衍正欲跟上,却是还剑入鞘,笑道:“阴姑娘,怕是不能如你的愿了。”
    周围的情景已然变了。阴莒依然站在离白毅三丈远的地方,不过半尺长的轻巧匕首抵在她脖颈间脆弱的血管上。
    阴莒身后反剪她双手的女子低声道:“谢圭你说得对……我们,都很想活下去啊。”
    而那个名叫阿漆,一直沉默的少年抬起头,微微地对息衍和白毅笑了一下。在那个时候他撤去了自己的秘术,使谢圭和龙格泯有机会冲出阴莒的控制,毕竟阴莒最强大的密罗境是只对息衍和白毅有效。维持多重结界的情况下她也无法再扩大它。
    隐藏在暗处的几个天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息衍二人与阴莒之间,为首的苏时沉声道:“阴莒,我依旧是本组行动的直接指挥者。”
    阴莒迟疑。家主的命令显然已经难以完成,但轻易放弃不是任何一个天罗该做出的选择。
    谢圭一身的水,似是刚从河水中爬了出来。慢慢走近,笑道:“在下衣冠不整,形貌狼狈,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走近,拍了拍龙格泯的肩,像是要制止也像是安抚。却是电光火石间,谢圭忽的一个手刃,将阴莒劈晕了。
    谢圭抬头看对面一众人。天罗那四五人神色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是呆愣与无奈,白毅拄着刀立着,瞟了息衍一眼,唯独息衍是一笑,神色赞许。


 


14


清江里城外。


盛暑时节,这一会儿云多而厚,难得片刻清凉。


野地里一黑一白两匹马并辔而行,步伐间有些欢悦的意思。它们显然亲近这样的原野胜于亲近城市里青石板的官道。


“你不问我什么?”息衍对着云缝间泄露的刺目阳光眯起眼,虽然笑,却无端让人觉得惊心。


“有什么好问的,该明白的我都明白。”白毅摇头,言罢低叹。


息衍勒马,仍旧不看身边的挚友,道:“你又有什么好叹息的呢?”


说完他又觉得懊悔,用手轻轻梳弄着墨雪的鬃毛,道:“罢了,从此也别提起这些事了。”


白毅却是默默看着远道,并没有在意息衍这些勾起两人之间深埋的矛盾的话语。息衍瞥见白毅的神态,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么一去,相见之期难得,恐怕也很难有再谈论这些东西的时候了。


果然这一别后,两人就长久没有相见,直到七年后的殇阳关下。不过到那时,又是一番物是人非了。


于是两人驻马看着远处。息衍惯于走些偏僻的荒径,从这里看,却也能看见官道上商旅的驮马缓缓走着。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已经疲惫不堪了。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息衍忽然问。


白毅觉得有些奇怪,答道:“还好。多谢关心了。”


息衍却是笑了一声,道:“你这么个性子,幸得有老母顾看你一二,否则总是太过自苦了。”


白毅心中一滞。他自然听出息衍话外的一点意思。息衍是年幼丧母的。有时白毅窥见好友内心的隐痛,也想劝慰。可是息衍从来这个样子,是让人不知从何安慰的。


息衍不等他回答,拍了拍墨雪的脖颈,道:“这天色像是要下雨,你不必送了!”


“那你?”


“我要走远路,自然带了雨具。”


说着他驱使墨雪迈开了步子,向南去。


 


旷野里传来幽幽的箫声。息衍回头看,只见白毅乘着白秋练慢慢往城里走去。于是他也向前看去,神色有如悠然闲步。


 


“我这一生,总是与最好的东西擦肩而过。”



【九州/息衍白毅】九州纪行·中州·天启·乐游坊将军亭

有如次案俏阿权:

九州纪行第一篇:九州纪行·越州·秋叶山城·一间酒肆 


http://wildwind123.lofter.com/post/47b383_a314cb8




九州纪行·中州·天启·乐游坊将军亭




七月下旬,我决定穿过锁河山行往天启。然而事实证明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原本笔者是想在穿行巍峨山岭时也体会一下前朝离公大战诸国的豪情,却为连绵的阴雨浇灭了雀跃的心情,想来当时离公若也在行军时为大雨所阻,那盖世豪情也要消去十之七八了。


因着大雨阻道,兼之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笔者直到九月初才穿过中央高地到达天启城。作为一个合格的行者,我一定得描述一下初见时的帝都:与质朴中透出清丽之气的晋北城绝然不同,更与风姿绰约的名城南淮大相径庭,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其特别之处便在于处处都透出一种恰到好处,大到城墙宫室,小若斗拱飞檐,无一不显出帝都的气派,这种气派深埋于寰化门前护城河上长达200步的石桥之下,亦暗藏在随意一条斜街坊市上暗灰的砖瓦里。天启城的气质亦体现在居住在这座大城里的人民脸上,他们安静的脸上总是透出一种别样的厚重,将许多故事里的骄傲不经意地掩饰——这当然是笔者的拙见,并不比文士们流连此地时的随意吟哦高明多少。


进城之后,我便极快地奔向此行的目的地,位于上清苑边缘的成贤坊——本朝建立还不到二十年,上清苑的华丽宫室虽多半毁于战火,但曾经十室九空的凋敝天下让皇帝陛下尚不能大兴宫室,甚至还有前些年太清宫偏殿将将开工三月便为谏臣劝止的闹剧,大兴土木之事在那之后便暂时搁下了。可惜赶到成贤坊的时候,岁正门已经关闭,放舟湖上遥想稷宫演武的野望只得作罢,更为可叹的是,守城的军士很是好心地告诉了我最好去附近的兰凌坊或是乐游坊住店,成贤坊虽已不复往日荣光,但贵人太多,必是寻不到住处的。


笔者心中郁郁,但也实在无法,只得就近在乐游坊找了一户人家住下。房东是个热情的老妪,在付了她三日的房钱饭资之后,便滔滔不绝起来,想来我这远游人的气息是一目了然的。她告诉我乐游坊没什么名胜,但好就好在安静,晚间归来,必能让人将城中的喧嚣与疲惫一扫而空。


“只是在五百步之外,有一座将军亭,不时会有上都大考的学子来打听。”这老妪谈吐倒也文雅,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带着帝都人特有的持重。


我却心中一动,乐游坊有一处遗址据传正是前朝两位名将年少时的处所,既然老妪推荐的地方叫将军亭,去试试运气倒也无妨。




第二日用过饭后,我便拜别了老妪前往将军亭。到了之后却觉得索然无味,眼前的亭子飞檐斗拱,六根梁柱撑起帝朝最为常见的亭台形制,其上挂一块牌匾,上书“将军亭”三字,笔意浑圆厚重,大概是本朝哪位学士的手笔。除此之外,便是亭中一块石碑,其上以骈文书写着大约某年到某年,本朝开国帝师息将军居于此处,后人感将军之高风,故建亭立碑于此。


我正微微感慨着不知去留,不想又下起雨来,九月的秋雨已经有一些寒凉,四面透风的凉亭根本不能遮挡风雨,我便将外袍遮了书箱躲入亭侧一户人家。向主人表达了冒昧之后,我便打量起这座普通的小院来——与乐游坊上其他的独院相比,这座小院显得过于破旧了,外墙固然看着将建起不久,但内中的房屋却似乎多年未曾修缮,屋檐下探出的茅草已经被细细的水流包裹,院中有一口小井,雨水顺着井栏流进,井盖就立在一侧,此时的屋主依旧窝在大门下一张藤椅上小憩,懒得多睁一眼。


正当笔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颓丧之时,却在老屋主身侧发现了一块石碑,上书“故远南侯息衍旧居”数个楷字,我顿时一震,眼前这个破旧萧索的小院便多了几分难言的生气。想来世间死物皆是如此,不过有一些口耳相传的故人故事浸染,立刻就多了风韵,有了姿色,厚涂了背景。


看来这老屋主就是这处名将遗址的看守人,此人虽然看起来颇为疏懒,但却最大程度地保存了故居的风貌。我于风雨里穿梭,尽情触摸这处染着前贤风采的小院,料想当年两位将军便是在这里晨昏读书、推演兵法,他们有很多将天下作为棋盘的豪兴,也该有曾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时候。


然我看着看着便觉得不对,这座遗址外貌虽是破旧,但内里却有匠心,书桌上放着据说是当日息将军用过的狼毫,泛黄的纸页也才写了一半,仿佛主人还会归来;床头小几上有一柄七八寸的小刃,殊为锋利,刀柄上刻着精细的徽记,正是墨羽将军的记号……如此种种,还有许多,但笔者却发现了一处不寻常,这座小院,显而易见地缺乏着另一个人的印记,这个人在当年与息将军齐名,其人在军阵战勋上甚至犹有过之,便是胤朝最后的抵天名将:故楚卫大将军·御殿月将军 白毅。


我不由有些感慨,当年求学同居的一双好友,终究是彻彻底底地与彼此背身而去,他们在理想上背道而驰,在战场上刀剑相向,甚至连共同的遗迹里,也被人为地消除了曾经相依共好的痕迹,我不知主管此间的官衙是以何种心情如此布置,但世间无奈事,大抵如此,无论是多么风华绝代的人物,也终消亡于尘土。


笔者在这小院内逡巡半日,终于等到雨停,离开时忍不住看向那曾经种满海姬蓝的后院,发现那里现在遍植着火红的秋玫瑰,想来海姬蓝并不容易培植,便只得以同种的花草充数。


雨停后的乐游坊煞是可喜,瓦蓝天穹下长排的青瓦白墙为青柳掩映,整齐而清爽,笔者在这时方才有着看窗边红颜雨后滴翠的心情。坊内更有小小孩童手执木刀剑在柳树下你来我往,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入来客耳中。更多的柳树下则有着不少的摊贩货郎,今上在北伐之后便安心休养生息,市令对这些小打小闹的零散商贩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我在听到这些小贩的叫卖声之后便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些招徕声音的商家却多是将息衍白毅二位的名头套起来合用。我听见了据说是有两位将军执金吾时期的开光兵器,一套弓箭与一柄长剑若是合买,还能便宜两个银毫,还有据称是两位将军刻字的演兵沙盘,如此种种……最后我蹲在一个小摊前,去看摊主那“绝无染色,童叟无欺的正宗海姬蓝”(注),发现隔壁的小摊上,正在售卖着黑衣白衣双双成对的小人。


笔者暗笑,心情敞亮,前朝的月将军毕竟是将半生心血付予了这座雄城所象征的天下,纵然最终身死名裂,但不管如何,帝都的百姓仍旧会以自然而然的选择给与他一些朴素的温柔。就算这些坊市里的小玩意儿多是惹人嗤笑的,拿来去哄垂髫稚子还差不多。


至于两位将军之间,他们是曾经耳鬓厮磨又刀兵相向的人,一者将血肉精魂化成灰烬殉道前朝,一者将脊梁手足铸成刀剑铺垫本朝。不管有多少难以跨越的沟壑、多少浓重惨烈的鲜血、多少彪炳辉煌的功业,在这些市井中人眼中,那些都比不上一对手工拙劣的勾肩搭背的小人儿更为讨喜。


午时将过,笔者花了七个银毫买了一对小人并一套弓箭,回归住所去了,若是动作再快上一些,想必还能赶去岁正门畔,与诸多熙熙攘攘的游客一起,去上清苑的湖中,泛舟去也。






:胤末燮初的战火尚未熄灭,天启城的青女男女便不知何故流行起互赠各类玫瑰以示喜爱的风潮,尤以相传是当年息将军手植的海姬蓝最受欢迎,要比别的玫瑰贵上五倍有余。如今风潮已成风俗,帝都的海姬蓝自然更是珍贵,时有奸商用染色的其他玫瑰充作海姬蓝去卖钱,笔者听说天启城唯有成贤坊内有正宗的海姬蓝售卖,余者多为赝品。




摘自《远游堂笔记》卷三 中州



贴吧体】我舍友赖床还有起床气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多基志23333

但求一睡叶正勋:

百粉点文之三,姬家兄弟的那个CP容我缓缓,因为……实在是对姬昌夜萌不起来。
这是一个按了只看楼主的贴吧体【。
一些梗来自好伙伴夕水,虽然原梗是风炎……么么哒
好吧真相是我懒癌发作懒得打字了【。
——————————————————
1.
RT,楼主就要去叫舍友起床了,心里很忐忑。
2.
楼主爬回来更新了……
我舍友就简称B吧,刚刚楼主去叫B起床的时候一开始怎么叫都叫不醒,掀被子啊咯吱他啊大吼大叫啊跳都没辙,楼主就差拿个锅盖在他耳边敲了。
叫醒效果还是挺显著的,除了B没醒,楼主宿舍在的这一层估计都醒了,楼道里此起彼伏都是骂娘的声音,sad。
于是楼主转身就去阳台上找铜脸盆去了。
高潮是!楼主就出去了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回来以后!看见B已经醒了,不仅醒了,还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瞪着楼主,眼神非常严肃!楼主当时就僵在阳台门口了!手里还拎着铜脸盆动都不敢动!
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分钟,然后他就用一种特别冷酷的声音问楼主:几点了?
楼主:……六点二十。
B:哦。
然后他就一丝不苟地穿上了衣服,下床洗漱了。
居然还问我拎着脸盆干什么。
不说了,楼主要去上早操了
3.
我就一会儿没上来你们把我的帖子水成什么样子了!
B和楼主是同班同学,大一就住在一个宿舍里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有点曲折,因为楼主是天启本地人嘛,所以报道的时候自己拎着个小行李箱就慢悠悠地逛到稷宫来了,但是就因为楼主的悠闲,稷宫迎新的师兄师姐居然没有一个人把楼主当新生的!!放任楼主一个人在稷宫校区里瞎转悠
楼主转悠着转悠着就在单身桥那边遇到B了,啊当然楼主那时候还不知道单身桥的名字,楼主看B也是一个人拖个小行李箱,就凑过去跟他搭话:同学你要回宿舍吗?
B看了楼主一眼说嗯
楼主就很高兴地说我也是我也是,咱俩一起走吧
B说好
然后我俩就一起在校园里溜了一小时,我不禁感慨稷宫校区就是大,宿舍这么远,然后B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认识路吗?
楼主说我刚入校啊怎么可能认识路,师兄不是你在带路?!
B就面无表情地说同修你好,我也是新生
4.
不要笑!你们能不能心疼一下楼主?
至于为什么要去跟他搭讪,楼主都说了因为看见他也是一个人了,而且他长得挺好看,那天穿一身白短袖黑长裤,看着挺瘦,虽然很高但是比楼主矮一点,我本来以为是师兄来着,还想一会儿帮他搬搬东西刷下好感度,混熟了在稷宫也有人罩着
楼上几个说得有点过了,他这个人并不高冷,就是在陌生人面前有点严肃话挺少的,平时也跟我们一起插科打诨讲荤段子,说起冷笑话的时候能冻死一群人,跟我和另一个同学H玩得挺好的
楼主一开始也没想到会跟他是舍友,没想到我俩还真分到了一个宿舍,入住的当天他就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平时早晨赖床,麻烦你把我叫起来可以吗?
我说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晨,当我施展完金蛇狂舞群魔乱舞的叫醒八十一式后看着B安详平静的睡脸时,年幼的我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5.
……等等你们这群只看脸的怎么都站到他那边了啊喂!楼主也是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颜值不低的美少年好吗!!
算了接着说B
神奇的是即使B赖床赖到丧心病狂,但是从来没有缺席过早操,当然这和楼主的艰苦奋斗是分不开的就是了,而且早晨第一节课全班都困得要死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睡过觉!楼主上课一般喜欢坐在他后面,他上课时候特别认真,背挺得非常直,楼主正好可以在他(无意识)的掩护下睡觉,绝对不会暴露,楼主找专业人士计算过角度的*
而且完全不需要担心平时成绩,笔记作业什么的抄他的就好了
咳,其实是开玩笑的,楼主也是个好学生,只是有的课不爱听而已,比如神使文,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神使文这种东西啊摔!!
跑题了,总之B就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学霸,纯的,基本上军事理论类科科拿高分
不过他是个生活白痴,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就是可以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离奇的效果那种感觉
所以自楼主跟他住在一起以后一直是楼主任劳任怨地打扫寝室,一开始B过意不去就来帮我,结果就是我看着灾后重建一样的寝室风中凌乱……
7.
上面说楼主是贤良人妻受的你过来,操场东面小树林,下课后约起,我们来谈♂谈♂人♂生【微笑
还有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楼主怕他啊-_-||完全误解了好么,我都说了他打不过我的!每次训练都是我把他揍得满脸开花好不好!!
8.
咳,上面几个是太学的妹子?这里是风度翩翩的稷宫帅哥快看过来!!
好吧,我承认楼主跟他一开始关系挺不好的,属于那种谁也看不上谁的类型,我是看不惯他每天那一副独来独往天上地下老子最屌尔等凡人统统跪下的劲头,但我可没在训练时候故意使坏啊,只是没保留实力而已
但是他这人特别倔,属于越挫越勇型的,被我揍了之后也不放弃,格斗训练的时候就追着我被我揍,揍着揍着就熟悉起来了……熟悉起来以后我才发现他这人其实挺好一人,心肠特别软,还有点傻兮兮的,那阵子我觉得一直揍人家不太好意思就去学校医务室买了点红药水啥的,每天晚上坚持给他上药按摩,他居然感动得一塌糊涂……兄弟你身上的伤都是我揍出来的喂……
熟悉以后我也就不好意思可劲揍他了,就适当地保留了实力,没想到被他感觉到了,几天后他把我堵到宿舍里很严肃地问我:X,我不需要你留情
当时我整个人都懵逼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过楼主是什么人!虽然不明觉厉但是还是面不改色地顺着说了下去:你想多了,我没有
B接着说:我能感觉到
我说:那是因为你变强了
B很明显犹豫了,说:不可能吧……这才几次……
我就趁热打铁:真的,你比以前厉害多了,我感受得到,你自己可以没有意识,但我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这次B就被我忽悠过去了,我之后揍他的时候也就能省点力了,可喜可贺
9.
为什么他看不上楼主,原因更简单,因为楼主就是那种平时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但是在老师同修面前口碑还不错而且考试还能拿高分的学霸,你们不服来打我呀~
10.
约我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啊,不要插队不要抢
那就接着说说我俩
混熟了之后为了抄作业抄笔记方便点我一直跟他报的同样的选修课,不过就是有一点他这个人好强,一般人报选修救赎冲着拿学分去的,都是报容易过的课,但是他是全凭兴趣报的你们知道么……各种难各种严!!上学期那门极端环境行军学我俩都是低空飞过还是叶老师手下留情的结果……
不过那倒不是因为考题太难,而是纯粹是自己作死了……大家都知道叶老师上课从来不点名也不查人是吧,有次B期待了很久的一部电影《海上xxx》在天启上映了,但是那段时间B特别忙,天天满课不说,晚自习还要去听他们导师的讲座,根本抽不开身
B为这个心神不定了好几天,顺便一提他这个人是从来不在网上枪版的,坚持要到电影院去看,他心神不定连带着我也跟着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眼看着就要下架了,前一天晚上我就建议他要不明天你逃了叶老师的课去看吧
他说这不好
我说没事反正叶老师不查人,你平时听那么认真差一次没关系的,我保证这次课不睡了,认真听讲做笔记,后天那电影可就下架了,再也看不到了啊
他犹豫了很久,晚上都熄灯很长时间了我还能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去看了,临走前郑重其事地把他的笔记本托付给了我,我拍胸脯说没问题就交给我你放心去吧!!
然而,对,然而
然而那节课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查人的叶老师这次突然要点名了啊!!他拿起点名册的那一瞬间楼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药丸
楼主为了方便抄笔记坐的是第一排!!连假装答到都没办法!!
叶老师点到B的时候我说到,叶老师看了一眼我,然后接着点说X
我站起来说他今天生病了没来
叶老师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那就下次补上请假条
我说行,我会转告他的
坐下的时候楼主手心里全是汗,可耻地紧张了……
11.
……毕竟是我撺掇他去看电影的啊,要是我不撺掇他他那么认真肯定就来了,我总不能让人家因为我被记旷课吧
等等这楼都歪到哪里去了?!
至于这件事B后来知道了,因为后来一些事叶老师跟我俩都认识了……一次吃饭的时候全抖出来了……
请允许我做一个悲伤的表情
啊有点事,走开一下
12.
……楼主回来了
刚刚B回来了,说他下周可能要搬出去租房子住,说是马上就要毕业了,稷宫大家也知道,毕业生直接分配到金吾卫,就留在天启了,B说看中了一套房子,租金很便宜,怕现在不租下来就没有这么便宜的房子了
楼主说过楼主跟B都挺穷的没……总之我俩都很穷就是了……
楼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听说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问B:B你介意跟人合租吗?摊一半租金
B明显愣了一下,我就接着说:你认识,挺熟的,没不良生活习惯,早上能把你叫醒
B看了看楼主,笑了一下,我的妈平时不笑的人笑起来是真好看
B说他可以考虑一下
楼主有点方
13.
……呃,谢谢大家的积极提议和解答,不过楼主觉得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好
顺便这不是稷宫吧吗?!我去叶老师跟我说稷宫男儿多基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原来是真的他居然没骗我?!**
14.
好久不见,想你们可爱的楼主了吗?
没想到我一个帖子炸出来这么多人,在这儿说一下后续吧
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
*梗来自好伙伴夕水
**稷宫男儿多基志来自好伙伴夕水的那个苏叶论坛体

【九州】丽人无期(息苏性转paro)

鸣隐鹿:

*仅息苏二人性转,其他角色如旧


   火舌在地宫里肆虐,摇摇欲坠的的木梁,呛人口鼻的烟尘她皆是不怕的。十步……不,五步她就能将那个男人拉出这个桎梏其多年的囚笼,用强硬的手段把他送回晋北的雪林,然后每年派人去打探他的消息,然后终生不见……息衍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陷入不多时的困惑与无力。


   息衍从腰间抽出了那幅画,用最大的力气把它扔进火中。火星点燃了描晋北远山的画卷,不等水将其平息就只剩下了灰烬。息衍抱起姬野和羽然咬牙飞奔,身后的人与骨交颈依偎似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湖水灌进了地宫,把男人的话淹没了。


   “你的背影也是第二次了……”


   御殿羽将军息衍的有风塘在南淮算是处名地了,除里边住了位难得一见的女将军外,便是那满庭芬芳了,也不知折了多少次菊展的桂枝。南淮名士都道这有风塘里美人莳花风貌不凡。作诗美言的,登门求拜的每天总有那么十余出。息辕将人拦下,一脸麻木的将人送远,叹了口气,摇头回了院内。


   要让他们进来那还了得,美人莳花?息辕想了想自己,看了看眼前便衣的众位鬼蝠。嗯,挺美的……


   “息辕!息辕!将军呢?”息辕一个头两个大,从旁端着花盆就往外走。
   
   “姬野你声音能不能小点?”息辕扶额,把花盆塞到对方怀里,“将军在宫里,你把这盆紫琳秋带到校场那,有人会收着的。”


   “没名字?”


   “……有我也不知道。”


   落日斜阳照着马背,似给那马鬃镀了层金。宫内的校场不比大柳营,但此时只有两人两马也是显得空旷了些。


  “息将军有事找我?”苏瞬卿勒了马缰,先一步停了下来,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低低的,好似不曾扬声说话似的,面上映着尚暖的晚霞,说话的调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凉。


  “我说我来看看你在武库房过得怎样你信吗?”女人含笑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烟草和酒总是伤嗓子的。


  “息将军在这想干什么都行,我的想法并不重要。”苏瞬卿下马,摸了摸过长的马鬃,道:“如果因为在我这耽误了国主的宴请,瞬卿担待不起。”


  苏瞬卿扶着息衍下了马,息衍整了整玄色的袍子,贴身料子衬得她身段挺拔,不似宫中女子罗裙粉黛娇媚可人,反倒是三分明丽足七分英气多。


  “你总是不信我。”息衍虽是笑着答的,但眼里暗淡躲不过苏瞬卿的眼睛。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苏瞬卿想着。几只孤鸟从天划过,苏瞬卿抬头去看,也不知这是他在南淮的第几个秋天了。他是一个魅,岁月难以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却足以让他感觉疲惫。武库房的杂役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每天看着一样的日出日落,枯燥乏味却安适的让人离不开。


   “息将军。”


   “嗯?”息衍栓好马,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脑后。


   “给柳营送军械的事还需要处理,我就不送将军了。”


   男人的背影被夕阳拉的瘦长,息衍拢了拢头发,低头不语。再抬眼时就只剩下几只雀儿在校场上扑腾,扬起些细沙。其实真就是来看看的,息衍想熟悉地勾勾嘴角,但最终还是笑不出来。


  
   “息将军想什么呢?”谢玄把息衍的酒都喝了,发现将军还是背着他发呆,这可不多见。“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将军你不是那种放不下的人。”谢玄跳到息衍眼前,晃了晃空了的酒瓶,还想在这蹭点酒,就被息衍捏着鼻子揪到一旁。


   “酒气太大了。”息衍站起身来,回头道,“苍溟之鹰要苍云古齿便交给他吧,你去天启的通牒和荐书在我案上,早点滚蛋,再待两天我的酒就被你喝尽了。”


   “好好好,我给将军留点,消消愁~”说着就抱着三两灌满的酒瓶晃悠着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息衍走到几案前,通牒和荐书已经被拿走。她坐在案前,开始磨墨,准备着新的号令。屋外风声渐起,将明香暗香皆卷进屋内,剩下的半坛酒一夜无人啜饮。


   只是剑胆成灰,丽人无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