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潮生.

梦醒花犹存 铁甲依然在
不同墙头之间疯狂蹦跶
副业拍摄修图 自娱自乐
「江北晚日看潮生

[龙獒龙无差]如有前路

黑火车:

一、


马龙进餐厅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他身上没带伞,稀稀落落的细雨粘在头发上让他产生了些习惯性的惆怅。他总是想太多,慢条斯理的外衣下包裹着不为人知的浮躁,从早上出门穿错鞋到被老板否掉方案,中午食堂饭卖完到下班出来没伞,这一天的沮丧积压得都有些难过了,就连许昕请客这件事也没让他明媚一点儿。直到他从大门转进包厢里看到桌子对面坐着张继科,心里压着沉甸甸箱子的杠杆咔啦一声断掉了。 


即使脑子里一直盘旋的词条是“他怎么变这么黑”,也仍然控制不了马龙想落荒而逃的念头。 


 


二、


张继科的位置靠在房间最里面,衬着深色的窗帘看上去快要消失,如果不是他捂着嘴一直吱吱呀呀打电话面前找回一些存在感,服务员也许都能少放一套餐具。 


马龙到底没有逃,虽然心里怂得发虚也还是坐下了,许昕难得做东,今天来的人挺多的,他刚进门就跑掉像什么话。圆溜溜的磁盘在雪亮的灯光下发出晃眼的白,上面张牙舞爪地烫着餐厅的名字“东去西来”,许昕凑过来问他:“盘子又什么好看的,你一坐下就盯着。”马龙这才晃过神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热腾腾的温度让他镇定了些,于是打起精神笑了笑说:“你阵仗可大呀,是把P市认识的人都请来了么?” 


许昕说:“我这儿不是马上开业了,把大家拢一拢给造个势,我领悟力再强也是要人脉的呗。” 


马龙说:“你那铺子干吗的,我没整明白。” 


许昕说:“不跟你说过,就可以坐里边儿录歌的唱吧,高级玩意儿,一秒变汪峰。” 


对面的张继科刚放下电话,听到“汪峰”稍稍抬起了头,和马龙撞了眼睛又扑索索地收了回去,像只误撞了灯的夜蛾。 


不知道是许昕的人缘好,还是爱凑热闹的人太多,饭桌上菜还没有上齐就觥筹交欢,玻璃碰撞的声音如同时间长河里敲醒浅梦的浮冰。马龙酒量不错但不爱搅酒勉强陪着喝了几杯,转头就看到张继科又拿着电话在人后嘀嘀咕咕,房间里空调开得太暖,张继科脱了外套,毛衣在角落里跌宕出深重的灰影看上去格外柔软,似乎还是校园里那个支头楞脑的小青年,马龙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快要呆不下去了。 


 


三、 


他第一次和张继科见面也是在一大群人聚会的饭桌上,那会儿他们都是大二的学生,日子过得有些胡天海地,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规则,三天两头被各种吆五喝六地推出去吃饭唱歌联机游戏,昼伏夜出,天涯无际,好像那个真实又方正的明日永远不会来临。 


马龙在那一群人里属于乖仔,通常凑个热闹,从不离经叛道,如果饭搭子是同学院的熟识他也会去,只是不太习惯陌生人多的地方,生人面前总有那么点拘谨。 


很多年以后他也没办法忘记见到张继科的那个镜头,因为实在太有电影效果,意外得像是一幕荒诞剧。六七个人在苍蝇馆子宵夜的当口,有人站起身在凌凌晚风中朝着对面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召唤:“张继科,这里!” 


呜隆作响的摩托亮着斗大的前灯朝着他们奔袭而来,马龙叼着牛肉串想着:学英雄本色呢,挺得瑟的。肉还没咽下去,那人呼啸而过连人带车撞上了墙。 


大家慌忙放下啤酒鸡翅膀跑上去拯救他,好在车近毁人未亡,虽然没戴头盔还是生龙活虎的跳起来拍着身上的泥土安抚众人道:“没事没事,一点儿没摔坏。” 


马龙想,不能吧,你裤子都撕坏,腿肯定磨破了。不过他和张继科不认识,没好直接说,淡淡望了一眼,正好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吃痛的星子全砸给了他,马龙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伸出胳膊,让他扶住了肩膀。 


 


四、 


马龙偶尔也在下课后去小操场打篮球,自然是听说过张继科这号人,隔壁制造学院的风云人物,大一刚进学校就拉着系里几个小奶娃把大四的街头篮球队PK得落花流水,那时他们只是草台班子,后来为了显得更生猛无敌这帮人还取了一堆杀气腾腾的绰号,猛虎狮熊豹,张继科好死不死分到一个藏獒,却是流传得最开的名头。 


马龙打球纯属闹着玩儿,和他们这些参加校际联赛的不是一套路子,练球的地方也不一样,所以没碰上,这会儿看张继科坐在自己身边呲牙咧嘴地捂着膝盖就着啤酒吃黄瓜,想着以前或者遇到过也说不定。 


也许是盯着他看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张继科侧过身问:“你是马龙吧?”嘴角勾起柔和的笑,和之前刚烈撞南墙的气势完全是两个样子。 


马龙呆了呆说:“你认识我?” 


张继科说:“闫安说你是文院的书呆子里球打得最好的。” 


早春的暑热已经来临,汗津津的啤酒夜里充满了年轻人似是而非的笑声,马龙老觉得张继科腿上的擦伤在流血,酒气肉油香料贲张的空气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微妙的血腥气,从一丁点弥漫到很多很多,在他的鼻腔和头脑中汹涌起来,他本能地感到疼痛和心慌。而那个伤员仍然无动于衷地用筷子把青椒分成两份,笑得像只凿开的核桃。 


马龙想起班里的女生一脸花痴地说起制院如飞禽走兽般的张继科,终于不由地些许理解,这个人身上是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如同夜色中袭来的摩托车前灯,如果眼睛没瞎总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像是大部分少年在十来岁时内心蠢蠢欲动想要成为的那个骄傲又光辉的样子。 


 


五、


那天吃完饭张继科留了马龙的电话,说是有空约他打球。马龙原本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过了几天真的打来了,马龙心想这个人也太闲,到底还有没有在上课啊。 


不过他还是去了,三节大课之后出了一身汗,整个人也轻松。张继科在一个飞身上篮之后湿漉漉地望着他说:“你打这么好,怎么不来联赛啊。” 


马龙弯腰提起地上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伸开腿坐在地上,含糊地说:“打着玩儿呗,又认不了真,下学期就大三得准备保研的事儿了。” 


张继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身边坐下,把手撂在他腿上不服气地说:“我要大一认识你保管把你拉队里来。” 


马龙默默地把腿移开,太阳晒得眼前出现白晃晃的金花。之前的行为学课上老师称自己感冒说不出话,在昏昏暗暗的教室里放了一部不清不楚的小电影叫《太阳总在左边》,讲一个人在艰涩荒凉的环境中经历了悲痛和自责走出戈壁见到太阳的故事,大部分同学看了一会儿都倒头睡得香甜四溢鼾声迭起,马龙一边写高数作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完了这部片子,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也知道生存和生活需要的勇气到底不同,但镜头里的太阳和窗外的一样清楚。此刻他伸手遮了遮阳光刺眼,张继科顺势伏在他身上睡得像是也看了那电影。 


 


 


六、


一来二去打了几场球,吃了几次饭,一起上了几节大课,两人的关系变得很近,马龙发觉和张继科外出的频率变得比闫师弟和邱师兄还要多,连一起跳过街舞自称把马龙拉扯大的陈玘师兄也说:“最近找你吃个饭那么难,你咋老陪着那个张继科,你俩恋爱呢。” 


马龙脸腾地红了说:“瞎扯,这快期末考了,我昨晚上还自习到十一点。” 


陈玘问:“在文院图书馆啊?” 


马龙说:“制院,制院有空调。” 


陈玘说:“还有张继科呗。” 


马龙拧出一个愁人的表情决定不理他。 


坐在教室里听文理分析课脑子里却有些唰唰的乱,昨天张继科在教室里半眯半醒地陪他上自习,搅得他连字都写得更难看了。看了五行书就忍不住想看看他,结果那人居然也规规矩矩地翻开教科书在画图,眼睫像毛笔穗子一样刷得心底都是灰尘。马龙头疼地想着,不能再这么近了,陷下去就完蛋了。 


 


七、


可就偏偏愿意和他呆在一起,张继科开口说周末去KTV,你师弟许昕也去,马龙嗯地应了下来后悔都晚了。 


因为装了一肚子心事,他也不愿意唱歌,灯光流转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啃着西瓜和小番茄,觉得每一首苦逼兮兮的情歌都像是在唱自己。许师弟堪称麦霸,捏着话筒站在吧台以挥斥方遒的气势呵退了一帮又一帮妄图抢话筒的人,吊声吊气又深情款款地唱着:我想大声告诉你,如果这都不算爱,等你爱~~~~~~我。 


张继科端着罐加多宝壮胆把许昕踢下了台,力压众人安安静静地唱起了汪峰的《再见,青春》。声音低沉而温暖,透着点中二少年迷茫而干净的轻痛,马龙听了一半就溜边去了厕所,心口跳得不像是自己的,脑子里像跑马一样乱。 


从厕所出来撞上张继科要进门,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让了半天都没走出去,张继科脸一埋乌泱泱地笑了,马龙实在是笑不出来,侧过身让他走,低头看见张继科外套上的扣子,连扣子都是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一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许昕还要续摊马龙缩着胳膊表示坚决不参加了,张继科也堆砌着满脸放我回去睡觉的表情,许昕摆手轰他们走。 


回学校的路上,张继科问马龙:“你今天不高兴?” 


马龙说:“感冒了,你离我远点儿呗。” 


张继科说:“我感冒才好,有抗体,不怕的。”说完好像害怕马龙不信,自信满满地凑过来,脸几乎快贴到他头上。 


马龙笑着躲开他,晚风吹得他脸都在打颤,他想说你真是猪脑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满腹的委屈和心事混合着粗糙的酒意快要吐出来。 


 


八、


日子就这么既疏远又暧昧地到了夏天,本来马龙心想赶上期末考了大家都忙也就没空见面了,哪想到帮室友在图书馆占个自习座抬头都能看到他。张继科冲他点头,马龙疲惫地笑笑,学校的图书馆一股子老旧的味道,耳边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起来挪个椅子摩擦在地面发出破梦一般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马龙去阳台透气,张继科跟着走出来,他晕乎乎地问他:“马龙,你最近不是躲我吧,短信都不回了。” 


马龙张了张嘴,脑子里唰地被洗了个白,只有磕磕绊绊地说:“这不是考试,忙呢。” 


张继科伸手把阳台门关上,瞅了他好一会儿垂下眼皮说:“搞得我还以为自己手机欠费。” 


马龙心头酸得像被打过一样,伸手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声说:“进去了。” 


张继科蓦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懂吧?” 


马龙合着眼睛挣扎了会儿说:“咱换个地方说话吧。” 


张继科推开门轻手轻脚又稀里哗啦地带着他往资料室走,一路上有女生抬起头看他们,镜头的节奏似乎也被张拉风同学一步步放慢了,两旁翻书的声音像是从半空中落下的叶,光线氤氲出模糊的橙色,而马龙只看到那颗亲切的后脑勺,想着这耳朵长得多有气势。 


 


九、


在资料室里张继科又问了一次:“所以你懂?” 


马龙说:“你确定我懂的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儿?” 


张继科说:“还没。” 


马龙伸手抱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又迅速地退开:“是这样儿的?” 


张继科笑得眼睛里都是腻味,他说:“不是。” 


马龙撇着嘴唇放了手。 


张继科停了笑说:“是很深很深很深的。”说完拦过了他的脑袋,细细啃着他的嘴唇,舌头缠绵地划过口腔。 


马龙口水兮兮地移开半寸说:“你哪儿学的那么能……”没说完又被堵住了嘴。 


 


十、


马龙坐在许昕宾朋满座的饭局里,看着张继科对着白色的苹果机嘤嘤嗡嗡地说着话,浅浅地感到那时候有多缤纷现在就有多惨白,当初内心的情感太过丰盛而现下枯涩得近乎荒诞。 


他没可能忘了他,他们有过太幸运太清甜的往日,但分开后两年的时光像是一只巨大饥饿的怪物不知道吃下去多少涌动的念头。他曾打过那个已经停机的电话,苍白地希望能听到哪怕一点点不一样的声音,然而现实总是在希望一次次的磨灭中将他变成了无欲无求的成年人,懂得前尘已远,旧客莫追,为了开天辟地崭新正面的生活总是要想开些。虽然他目前还没有,但他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如果张继科没有放下电话坐在他身边说:“你今天就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吧。”他本以为放下包袱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 


 


十一、


张继科在马龙进来的时候在讲电话,在马龙坐下的时候在讲电话,在马龙喝酒的时候还在讲。连许昕都老大不乐意,捏着他肩头说:“大哥,你把这儿当移动基站了吧。”张继科伸胳膊挡开他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着话。 


他这次回P市在一家技校当老师顺便兼任学校篮球队指导员,手底下十几号小兔崽子,没一刻消停,下周要打比赛了,一帮小孩儿跟没头苍蝇似的,刚出来半天就追着他电话,连擦地的布搁在哪里都要问他。 


他早就看见马龙了,他还没进屋子就从玻璃窗上看到一个白净的青年顶着清淡的细雨往这边跑,白得像一粒落进手心的米,仿佛揣进兜里就会遗失。 


坐在另一张桌上从头到尾都在吃瓜子的侯英超是张继科的大学同学,当初张继科三天两头去找马龙活动的时候,侯英超曾经讶异地表示马龙这人很难接近,“不认识的人他都不太说话,之前有个学姐想追他,追了仨星期,愣是被他冷跑了。” 


张继科系着鞋带想了一会儿说:“没啊,我觉得他挺好的……大侯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和他谈恋爱。” 


这话说了没几个月他真的和他恋爱了。 


 


十二、


虽然内心有点嚣张气焰但张继科本质上也是个安静的人,所以身边很多聒聒噪噪的朋友,他本身也更容易和开朗健谈的人相处,怎料无论游戏或认真,他却总是容易被沉默的人牵走,每回沉默的离别都是一阵疼,马龙是最后一次,大概也没有下一次了。 


在那个看似懵懵懂懂又似乎洞悉一切的年月里,捕风捉影的爱情让张继科觉得疼痛,旁人都说马龙太冷淡,他却能看明白他所有的面无表情,对抗时的顽固,微笑的样子,认真的眼神,貌似冷酷的脸和每一个纵容自己的沉默。 


盛夏热浪滂沱的中午,他和马龙打了饭坐在东校区人迹罕至的树下林荫叽里呱啦地吃,马龙问他的四六级单词一个也没记住。倦意袭来他趴在马龙的腿被轻轻推开,张继科说:“我想睡。”马龙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抬了上来玩笑般摸了摸他的下巴。在那一刻他觉得,我是可以喜欢这个人的吧,便像投鱼漂一样放任了自己的心思。 


后来有了接吻和拥抱,有了漫漫长夜贴着鬓角咬耳朵的叹息,有了肌肤纠缠的眷恋,有了伸手和放手,有了空白的疏离和不可避免的歧路,所以也便有了再见,有始有终,不能够更加完整。 


 


十三、


工作一年之后,张继科一个人去了趟歌牧山,离P市77公里,深秋时节漫山遍野枯萎又燃情的红。天气已经非常冷,山溪冻得都起了白色的霜,空山寂寂,只有游客落下的一只塑料凉鞋提醒他此刻眼前梦幻的山岚清溪尚且真实。 


大四那年学校的登山社团在这歌牧山组织了一次户外定向运动,张继科帮他和马龙报了名。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些不同往日,马龙保研没成,每天跑招聘会悉悉索索地搞简历和准备答辩,张继科被导师堵在实验室做毕业设计顺便面试了几家外省公司,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真的想要见面,其实并非难事,但微妙的错身让张继科本能地觉得这样的恋爱关系不对,找了个机会想和对方理清关系。马龙电话里说考虑一下,在24小时之后短信了一个“好”。马龙说了“好”的事他通常都信,所以也就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好”的念头。 


活动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跋山涉水地拿了第二名,张继科飞身越过溪中乱石马龙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捏出了手纹,林间飞过一小群不知名的鸟,渣渣地笑了他们一会儿像杂耍般隐身不见。 


蜿蜒上山的道口出现蛇蜕般的岔路,马龙说向左,张继科坚持去右,僵持了一会儿决定分开走,张继科到达山顶时马龙早已到了目的,坐在石凳子上喝着矿泉水望着山隙的缺口像是等待瀑布流下来。两人无言枯坐了一会儿才去主办方的旗下,发现第一名在几分钟前被人取走,第二名的奖品是两块指南针,马龙绕着张继科走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继科,这针老指你。” 


张继科用指针对着马龙的鼻尖,马龙微微脸红地埋下头笑。 


他想着,如果要分开,得多舍不得。 


 


十四、


他们在那个预感着要分离的山中木屋里的性爱刺穿身体深入骨髓,高潮到来彼此的眼睫都在发抖,张继科摸着马龙滚烫的腰在他耳畔喘着气说:“马龙,做坏了怎么办?”马龙亲了亲他没刮干净的胡茬轻声说:“破罐子破摔。” 


小屋里的木料充满霉菌的生气,张继科笑得哆哆嗦嗦:“马龙,我从来不知道你讲黄色笑话这么没品。” 


马龙囫囵抱着他说:“你怕吗继科?” 


张继科把头埋在马龙的颈间,含糊道:“我怕这是最后一次。” 


张继科这人讲话向来很准,连家里的花瓶会摔坏都能提前三天跟他妈说:“这东西放桌上早晚得摔。”他说马龙模拟竞赛能拿奖马龙真的也拿了个头名。后来搞得好事不能随便预测,坏事也不敢轻易开口,所以说完这话就悔了,一直悔了好几年。 


年轻人的亲疏聚合总不外乎于现实和距离,当很多事不再由双方共同面对,各自有了不再相交的方向与征途,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能量对抗世间的规则和矛盾,像逆水的航船总会退回各自原本的航线。 


当张继科某年长假前夕回到P市,再次满脚青苔行走在此山尽头已是一个人,孤单的心情让整个路途格外漫长,那排木屋旅舍因为生意冷淡已经关了大门,遥遥远远地围起了栅栏不让接近,仿佛是圈起了结界森严的旧事。张继科就偏着头在那儿望了一会儿,到底也没从凌乱的灌木和废弃的旧屋中看出一个拿着指南针走向他的马龙。 


 


十五、


再次重逢张继科没有觉出马龙有多大变化,还是很凌冽很干净,爱答不理又气息柔和。他搞定电话那端叽叽喳喳的弟弟们靠着墙边坐下,眼睛也没抬地对马龙说:“你今天就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吧。” 


马龙问张继科说:“你喝多少?” 


张继科说:“一口没喝。” 


马龙说:“开车了?” 


张继科点点头说:“LP700。” 


马龙说:“还没混那么好吧?” 


张继科沉吟了一下说:“CL600。” 


马龙说:“我看不是。” 


张继科叹了口气:“嗯,起亚K3。” 


那天吃完晚饭马龙说K3才上市想看看,张继科把他带到那辆黑色的车前打开了车门,马龙鬼使神差就钻进车里,张继科想如果自己明天不会去折腾那群小兔崽子一定就这么带着他走到老远老远的地方。 


夜色在都市霓虹的穿梭间撩起灯红酒绿的幻象,早前下过的雨水粘黏在玻璃上折射出摇曳又璀璨的光,蒙蔽了这个城市应该有的样子和大部分清晰的思想。马龙絮絮绕绕的声音在旁边说着:“那个给K3打广告的人长得老像你。” 


张继科说:“我帅点儿。” 


马龙笑得有些尴尬:“行。” 


张继科说:“后座有个K3的广告板,你自己看看。” 


马龙回头就看到幽暗中一个那么像那么像张继科的人昂首指天望着他。马龙说:“吓我一跳。”后半句他没说。 


我一回头就看见你。 


 


十六、


马龙从张继科车里出来被夜风吹得一阵发晕,心想今天也没喝太多,身体和头脑却都旋转得厉害。明明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就本能地想跑,每听他说一句话心里都在哆嗦,偏偏一步步靠近,最后几乎被他送到门口。 


还有几个路口到家的时候马龙让张继科停车,他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夹手夹脚地拉开车门又平声静气地道了别。卖场里过亮的灯光炽烈又世俗地唤起了他心底不愿苏醒的往事,马龙想起他和张继科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前脚后脚地走进超市买东西,两人在同一排货架的两端抠下不同的饮料,然后从那点崎岖又微妙的缝隙对望过去。 


马龙笑着说:“手拿来。”张继科就乖乖伸出手,几根指头在积起轻灰的货架中一触即收,好像过了电一样抖得心脏都发痒,简单肤浅的触碰也能让快乐那样不像话。 


当马龙提着装着日用和食品的大包塑料口袋走出商场时,他一眼就看见了街对面的那辆黑色起亚仍然在,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静默地燃起尾灯,仿若茫茫黑海里孤寂又温暖的航船,马龙曾经在那条船上有过一段好日子,而现在他不能确定是否能够回得去。 


 


十七、


马龙听许昕提起张继科的就职后才发现那家技校离公司特别近。 


所以有时他上班不开车特地走一小段弯路在校门口看看,校门前耸立的青春铜像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技校的学生大都有点叛逆乖张的气质,鱼贯进校的男男女女顶着五颜六色的发式和被修剪得长长短短的校服,踩出凌乱又旺盛的青春。大概张继科就瞌睡歪歪地站在讲台上提着教鞭使劲儿戳动着这群欢脱漂亮又痴男怪女的学生们,马龙想到这点觉得有趣又很为他头疼。 


终于他在门口停留得久了被看门的大爷问:“你找哪位?”马龙一下子慌得红了脸,支吾着摇头快步走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说:“没关系,我兄弟。” 


马龙深深扶额,把五官挤在手里,头也不敢回地朝前走,晨光照耀在树荫斑驳的路上像踏碎了金色如水的年华。张继科从后面赶上他说:“别躲了,我看见你几次了。” 


马龙稍稍定了定回过身,他说:“别追了,我都躲你几次了。”阳光洒在张继科刚刚开机的脸上,眼睛眉毛都是光彩,然后两人对望了一眼,终于笑出来,心里好像被软斧头凿开了个口,汩汩淌出温热的河流。 


张继科伸手碰了碰他脸,又放下了,痒得他想挠一挠。 


马龙平静着声音说:“我要迟到了。” 


张继科说:“周末我们学校有比赛,你来看呗。” 


马龙说:“好像有加班,看情况吧。” 


张继科说:“来陪我。” 


马龙心头策马狂奔着三个大字“陪你妹”,抬了抬眉毛面无表情地走了。 


到了公司对着电脑坐了一会儿,同事敲他桌子问:“龙哥今天心情那么好,这早上一来都笑了半个小时。”


 


十八、 


周末的比赛马龙还是抱着工作去了,一面搞PPT一面看张继科在下边一脸严肃地拉着他的替补队员唧唧歪歪。这学校的篮球队底子不错,一帮年轻孩子打得像模像样的,张指导在场边坐坐起起,领先时目光呆滞像个局外人,比分焦灼时又恨不得脱了裤子自己上的样子,看上去格外精分。比赛有些悬念但大体上他们学校处于上风,有惊无险地取得胜利,张继科高高举起双手和队员们庆祝,看得出他喜欢这些人,小弟弟们也服他,场面挺和谐。 


虽然人变得又黑又瘦,但张继科骨子里那点少年般傲气又温暖的东西一直都在,烫得马龙眼睛生疼。 


比赛结束后的场馆喇叭里播放着很久以前关于篮球少年的主题曲《想大声说爱你》。马龙拎着包走下去,经过体育馆曲折的楼梯和狭长甬道,看见张继科站在通道口投下坚定又分明的阴影,仿佛站在光阴的尽头。马龙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篮球,走进场馆,绷着脸装酷冲张继科点了个器宇轩昂的头,放下包运了两个球,抬手就中了个三分。周围有学生吹起了口哨,马龙在心里默默圈了个吐舌头的QQ表情,庆幸还好手没生,于是心情又明亮了些。 


张继科收拾好运动包和球队助理说了会儿话,走过来和马龙说:“知道你会来。” 


之后球队聚餐张继科推着马龙一起去,手掌在背后摩出烫人的热度,马龙想硬着头皮走掉也没走成,或者也确实不愿意走。吃饭的时候他往张继科碗里夹了好些菜,每一次目光交接心里都像被海浪带走了一层细沙。


球队助理是个很泼辣的女生,坐在马龙身边亲热地叫他“马老师”,连番邀了他好几轮酒,马龙也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加入的酒局,碍于情面很难推脱,也就微微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张继科过来拦他,蹭着他的耳朵用青岛话说:“拜喝了。” 


小助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次日“张老师的男朋友白皙帅气球技威武酒量可嘉”的校园传闻不胫而走。 


 


十九、 


于是有了一次次的共餐和同行,再次走进了对方的生活。生活本是如此平淡漫长充满了色调变幻的风景,最好的一点,张继科自信地认为他又找回了马龙的眼神,那些一笑起来他就看得懂的光明,撩得他心底簌簌地响。 


晚上他俩和许昕在马龙家里看完欧洲杯已经是凌晨一点,许昕说明天唱吧有大单,拽着外套摇摇甩甩地走了。


电视机屏幕闪着白花花的光,体育频道播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乒乓球赛,一名修长的球手在电视里一板板地回球一声声地“cho!”。张继科和马龙窝在沙发两头,对了个眼色就凑上去滚在一起,张继科的脑袋在马龙脖子上来回蹭,马龙扳起他的下巴说:“咋这么多年,还跟小狗似的。” 


张继科说:“马龙,你快推开我,推开我还有救。” 


马龙揉着他的头发:“你要走吗?” 


张继科伸手圈住马龙的脖子:“你推开我我就走。” 


马龙叹气贴着他的额头说:“推不开啊。” 


张继科伸手就撕了自己的衣服。 


 


二十、 


后来他们去许昕的唱吧玩儿,唱吧类似一个小型的KTV,录了歌可以直接传上网,也能在店里找人合唱,一群小青年在里面嗷嗷叫得不亦乐乎。许老板亲自示范了唱吧的功能,得瑟地开嗓代表作《爱的就是你》,张继科和马龙一个挠他头一个挠他耳朵,到底也没把这歌唱完。 


张继科老有兴趣地跑去录歌,马龙和许昕联机打着游戏。过了会儿张继科把他从凳子上拖到一处吧台坐下,给他戴耳机,马龙捏着他的手说:“诶诶,耳朵长这儿呢。” 


张继科说:“听听听,我刚录的。” 


耳机里传来张继科低沉干净的声音,不疾不徐又长声涌动地唱着: 


这城市那么空,这回忆那么凶 


这街道车水马龙,我能和谁相拥 


这眉头那么重,这思念那么浓 


阿龙,阿龙,阿龙 


再爱也没有用 


半晌,马龙抓着张继科的手问:“有这么惨?” 


张继科埋下头说:“就有那么一会儿吧,我天天听这个。” 


马龙站起来轻轻握着他胳膊,张继科把头咚地一下靠在他肩上,热乎乎的阳光从窗口淌进来,覆盖在他们身上像张绵密的网。唱吧里来来去去还有很多人,有年轻人看他俩奇怪走过来问:“咋了哥们?” 


马龙说侧过脸:“没事儿,他听歌听哭了,一会儿就好。” 


张继科伸手从后面捶他。 


可是怎么会没有用呢,如果没用哪能又在一起,怎么还会暖得想揉进彼此的生命里。 


 


二十一、 


每个星期五马龙下了班会到张继科的技校等他下晚课。 


有天他也稍微加了个班,进了学校刚好遇到张继科下楼走到操场旁边。教学楼静谧的灯火和青葱校园的生气让张继科看起来依然神气飞扬,飞扬的张继科没有继续走,他停在操场上对马龙隔空喊:“你来追追我。”


马龙差点被呛到:“你今天有病啊?” 


张继科说:“来呗,我知道你跑得动。” 


马龙无奈地挽起袖子:“跑到哪儿啊?” 


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跑,马龙心下好笑,迈开腿就跟了上去。 


张继科跑得并不快,马龙在后面踩在塑胶地面发出粘稠有秩的响,嗡嗡地敲进心里,似乎马龙也不急着追上他,两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跑着,渐渐地脚步重叠成一个声音。 


跑了一会儿张继科停下来回头抬手就把马龙拉在怀里,凶猛地挤出胸腔的空气,两人喘得像从水里捞上来,马龙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心下感叹真是傻得可以。 


最后他们擦了擦汗,拉着手往外走。星色和街灯拉出合并的背影和混沌的温柔。 


张继科说:“答你最后那个问题。” 


马龙说:“嗯。” 


张继科紧了紧手心里的指头:“跑到前面还有路的地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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