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潮生.

梦醒花犹存 铁甲依然在
不同墙头之间疯狂蹦跶
副业拍摄修图 自娱自乐
「江北晚日看潮生

[龙獒龙无差]Google自己的名字

黑火车:

缱绻低矮的云层堆积在头顶上空触手可及,马龙用纯净水稍微润湿了嘴唇靠在越野车后排座椅上问前面的人:现在到哪儿了?


车辆颠簸在黄沙弥漫的大漠里,颠起了张继科戴着墨镜一弹一跳,刺眼的太阳从墨镜边缘折射出一朵亮堂堂的光点,他动了动嘴,有些疲乏低沉的声音说:中午才到,这地方还没名字,睡你的吧。


马龙气短,心道是只猪坐这儿也不能睡得着啊。飞走的沙石敲击在车窗边缘,噼啪的声音像是一串干燥的火花,摇曳前行的越野车抖得他胃快从嘴里跳出来。他脾气向来温和,到了这极酷的荒漠之上却隐隐多了些飞沙走石的浮躁和苦气,也不知是不是和张继科这个人有些关系。


他前天从阿克塞下火车,包了一天的黑车,还骑了四个小时的驴来到村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测绘考察队的大本营在村西头,挂着很亮的油灯,远远望去像黄土之上常明的星星,交映着清晰笃定的明亮月色,晚风起伏能拉出苍凉的歌声。马龙本是有些怕黑的,经过难捱的一路到了目的地倒也松了口气。刚刚拿出研究所里的介绍信准备敲开灰扑扑的破门和队里的老师打个招呼的时候,门被拉开,眼前豁然出现的张继科端着个搪瓷杯子含着刷牙差点吐他一脸泡沫。牙膏呛进气管里,张继科咳得满脸发红,好不容易顺了气,扭过头看着马龙,干巴巴地说:怎么是你来啊?


马龙是有点拈不准这个人的,他们在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张继科学测绘工程,马龙学地质。读书那会儿张继科在学校里是风云角色,大三就能和工学院的系主任拍桌子摔设备气得老教授住了一个月医院,出了院的教授却一改前态赞扬张继科是不世之才,引得系里系外常有人来围观他。后来测绘和地质两个系接了一个合并课题,马龙被迫要和工学院传说中的混世魔王打交道,一来二去接触下来虽然发现他也没传闻的那么青牙利齿,却也真不太好相处。他们都是话不多的人,张继科又总是瞌睡歪歪的,交流就更少了,遇到问题马龙更情愿去找其他师兄沟通。直到张继科跑到他们实验室堵了他的门砸给他一叠分析数据说,你L-N段全部搞错了,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马龙这人脸皮太薄,经不起人大呼小叫在走廊上红了脸,抱着一块八公斤的砂岩愣愣地看着那人睨着眼睛走掉了。


后来读了研究生,考了博士,进了研究院,其间多多少少也会和张继科打交道,因为曾经不愉快的合作经历马龙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张继科对他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偶有争论总是又拽又硬,说着说着会把脑袋顶到他跟前妄图以气势压人,马龙觉得有分歧可以就事论事,有理不在眼睛困,妈的你也凑太近了。


不甚和谐的学术交流持续了很多年,但凡有共同课题时张继科总是从液体静力水准仪上抬起眼皮波澜不惊又寡寡淡淡地说:怎么又是你来啊?


语气表情和西北大漠小村里那张黑得不像话的脸并无二致。


 


 


怎么又是你?这话马龙也想问。


他来西北之前并不知道这支测绘队的领队是张继科,虽然即使一早就知道还是会来。在鸟不生蛋的不毛之地搞科考,不论是阿猫阿狗在这严酷的环境之下都会被磨成干瘪小小的影子,张继科的队里还带着四个年轻人。叫周雨的研究生长得白白净净,在沙里泡上两个多月后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粗糙,他开了另一辆车载着三个人在后面跟着,一路留下地标,荒漠之中像疏远的骆驼刺,绵延地越过了沙丘。


转眼就到了中午最热时候,张继科从前座掏出了一只杏扔给马龙,杏比想象中酸很多很多,马龙吃得脸皱成一团,后视镜中张继科笑得像个小老头。


马龙说:真的酸。


张继科说:吃酸的才能产生口水。


马龙又接不下去话了,太阳烫到皮肤上好像能烤破一层表皮。


 


 


测绘考察队的工作主要是测绘这个未开发片区的地形地貌,在一大片雅丹地貌过后发现了几座矿山,考察队向上面申请特派地质专家共同参与,马龙代表研究所打前战,过些时候会有大批研究员陆续会跟进过来。


帐篷在山上一扎就是三天,马龙用矿石元素光谱分析仪探测出山里的锡、镍、铁、金兴奋得睡不着,他从睡袋里弓起身子伸出手拉了拉张继科的耳朵喘着气说:这可是金山啊继科。


张继科从睡意里勉强整理出一个笑道:恭喜你发了大财。


马龙笑眯眯地说:一毛都没有。


清晨干燥缺水的空气让马龙很早就醒来,他套起冲锋衣坐在山头寒风凛冽的岩石上看着太阳撕心裂肺地从东方染红了荒芜的世界。


另一个帐篷里传来队员周雨和方博啃干泡面的声音像两只小老鼠,身后张继科拉开了帐篷哆哆嗦嗦地说:靠,马龙你的头比太阳还大。


日出之时仍然是漫天繁星,亮得像一颗颗嵌进天幕里的钻石。马龙说:我们看见的都是几万万年前星星的尸体。


张继科说:星星的尸体也能看着我们。


马龙说:怎么被你一说就瘆得慌。


 


 


马龙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地方一呆就是大半年,这鬼地方甚至不通信号,要打电话都要骑着摩托车或驴到三四个小时路程之外的镇上。这样封天蔽日的春夏秋都是类似的,一样寒冷的早晨一样炙热的晌午一样静谧虚无的夜,只有冬天冷得像钻进了风神的口袋里,细沙敲打在脸上疼得细细碎碎。没太阳的日子整个队就呆在村子里不敢出门,北风呜鲁鲁地吹过屋脊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马龙说:呆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晚上。


张继科围着炭火啃着黄瓜说:你坐过来吧。


于是马龙就抱着被子蜷了下去。


发红的木炭烤得马龙脸颊发烫,张继科把头靠上他披着厚厚的棉被,迷迷糊糊地说:五天没洗澡了,好想死。


科考队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每人每天能分到的井水越来越少,马龙想了想说:我把我那份儿匀给你。


张继科眼睛亮起来,把黄瓜掰成两截,塞了一半在马龙手上:我就知道你这人温文尔雅冰雪聪明灵光四射妩媚动人。


马龙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你以前还老骂我来着。


张继科说:你把我夸你的话记得更久些吧。


马龙想,我还会记得你给我的黄瓜是咬过一口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地质组的工作已经全部收尾了,从阿克塞开来的卡车把所有的地质仪器和探测结果收进了集装箱。而测绘队的任务还没有结束,方博挂着马龙惨兮兮地说:龙哥,我也想家了。


马龙在村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喝了很多酒,巴音郭勒地区的酒还没入喉就辣得眼睛疼,张继科却比他喝得更多,上脸之后面孔红得快要滴血,红色的火光快要从他支楞的耳朵里冒出来。


周雨和方博喝猛了抱在一起和宁夏来的回民阿訇唱醉歌,荒腔走板的歌声摇动了树林间的落叶,一切又迎来了新生。


张继科不声不响地坐在台阶上,看见马龙从面前走过一把拉着他坐下。


马龙捏了捏他鼻子说:你醉大了。


张继科把头拱上去,像只呼哧气的大狗一点一点地啃他的脖子。马龙心里升腾起火星四溢的慌乱和冷暖交替,他轻轻拉开张继科的脸说:不要则样。


张继科一口咬上马龙的嘴唇,带着酒气的舌头凌乱地舔着他的上颚。马龙呆呆地被他扑在了地上,满是黄土的台阶硌在后背疼得喘不过气。吻了半晌张继科压在他身上仿佛睡了,马龙相当于抱了个发烫的暖炉,嘴唇上还是干涩粘腻的味道,像被沾上了一层黏糊糊的糖,渴得他想起身找水喝。


第二天张继科似乎完全忘了这件事,带着宿醉的迷蒙打着哈欠和地质组分别。


马龙说:继科,我……


张继科晃着头说:走吧,车都开了。


马龙说:好吧,你回北京记得找我。


荒漠孤村像是一块被黄沙磨平的石头很快消失在了风烟弥漫的西方,虽然是白天,但马龙还是觉得它仿似自己刚来的那天深夜,是惊悚孤寂的漆黑中那粒温暖如豆的光点,宁静地点燃着自己体内原本油尽的勇气,撩起太阳般的光明。


 


 


因为西部矿山的探测成果,回到北京马龙很顺利地转了专家级正职。过了几个月他也开始带博士生,日子平静也丰富。他想起自己在西北艰苦的那段日子里曾数次感叹,如果能窝在家里喝龙井看书,在大学校园里转悠带,着一群学生去灵山秀水敲石头他愿意少活一年来换,真正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却并不踏实,也不真实,每天像飘在水面上,不知道明天的自己还愿不愿意睁开眼睛。


张继科始终没有如约找过他,马龙到工学院打听过,说他年初回过北京一次,报交了测绘成果又匆匆走了。


马龙躺在夏天的浴缸里,温和的水漫过耳廓发出咕哝,他却怀念起西北大漠的干燥和尘土的粗粝。想起上一次和人接吻还是在酒气熏熏的夜里,风沙真是会让人无畏而轻狂。


 


 


日子像小贼一样溜过,马龙的生活快要被慵淡惬意磨平的某一天他想起要找自己多年前写的一篇地质层分析的论文。电脑硬盘坏过一次以后部分文档已经遍寻不见,他试着用google搜索,一个网络文库里竟然有那篇文章,年轻正直的马龙教授也不禁要感谢盗版的力量。他的名字取得普通,常常和车水马龙马龙白兰度卡尔马龙联系在一起,如同沙子混进沙漠里没什么特征,却突然在个google联想查找中看到一栏“在google地图查询 马龙”。


带着好玩的心情打开地图,马龙觉得眼睛特别痛,像是沙粒又揉进了眼睑里。


在西北阿克塞往西200公里,北纬39.4度,东经90.6度,真的有这么一块地方。在卫星地图上像一块海马形的黄色小点,那里黄沙覆盖,矿山嶙峋,有干涸的古河床和纠结成丘的雅丹,零丁的村落分布在漫漫沙尘里,准确的测绘和地理命名是今年由中国测绘专家团队完成,那个地区在google地图上被叫做马龙。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带着行李箱坐三个小时飞机,一天一夜的火车,一个白天的面包车,骑了四个小时的驴,来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夜里还是那么黑,油灯还是那么亮,脚下的路还是看不清楚,他也还是有些怕。也许那人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敲开尘土堆积的破门,叼着牙刷睡眼惺忪的人揉了揉眼睛。


他们扔下行李和牙刷吻在一起。


他说:你这人告白都这么拧巴。


他说:马龙幅员138平方公里啊,你得瑟去吧。


 


 


我想变成星星的尸体也能看见你。


瘆得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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